水叔就在我身边,他眼睛瞪得很大,惊讶我问得这样直接,尤其是关于“管饭”的问题。农村现在盖屋修房时兴包工,本来把活包出去,支工钱就行了,可是还是少不了管饭,至少干完活请工匠喝酒。谁都知道这有点亏,可谁都不好意思不这样做。水叔说,这一点,主家和工匠订活时是不说开的,明说显得没有情分,面子上不好看。我在城里生活多年,不懂乡村的规矩。
第二天不到六点,刘书就跑来,要和我去镇上建材市场选瓷砖。其实瓷砖我已选好,一个电话商家就会送来。但刘书和我再去一趟也有好处,毕竟他是干这一行的。可是到了那里,他的兴趣却在和老板娘说话上,问有没有新型扣板,水泥又涨多少。我听出他给她介绍过客户,她给他联系过活。我也能猜到,他介绍客户进料,老板会把对客户的优惠转给他。包工头和建材商几乎都是这种关系,所以有人曾建议我自己进料,说自己进料省钱。
还好,刘书认可了我选的瓷砖,老板娘差人把它装上刘书的三轮车。
我们回来时见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子站在院子里,刘书说这是他老婆,给他打下手,这个活得两个人干。我订活时刘书可没说这个呀。本来我哥哥准备来当小工,刘书说不需要。现在他带着老婆来了,这意味着我得再支一份工钱,但来了就得留下。
我离开村子已四十多年,村里四十岁以下的人和这些年嫁到我们村的媳妇我都不认识,这女子也看着我眼生,我们相互礼貌地点点头,她就去和灰了。
刘书在客厅铺好的瓷砖上走来走去,像寻找什么。他脚下一块瓷砖咕咕地叫起来,刘书脸上飘起一种很得意的笑。他反复踩着这只“蛤蟆”说,瞧这手艺!当初铺地板砖没用刘书,是另一个包工头带人干的,同行是冤家,刘书故意损他们。
刘书身材矮胖,腆着将军肚,平时这肚子给他增添了几分气派,贴瓷砖它却成了累赘,特别是贴墙根的瓷砖——这回轮到他当蛤蟆了——他蹲在地上,肚子里的蛤蟆被压扁,腮帮子却鼓起来。往高处贴就好多了。他真是个好瓦匠,动作麻利得很,在瓷砖背面摊匀灰,四边一抹,贴上墙,用泥板推拥,皮锤敲打,眼睛找平。这时候他眯起一只眼,那束光就像打出去的墨线,把没冲齐的地方调整过来,再铲灰填入瓷砖上端的空隙。手轻轻一拂,他站起来。贴两块瓷砖他就要抽支烟,今天就贴一个洗手间,很轻松,他不慌不忙,从容镇定。磨蹭到下午四五点,那样拿一天的工钱才心安理得。
他老婆一言不发,忠实地守着那堆胶粉灰浆,听他一声吆喝,就及时送到他手边。他们配合很默契。
我回到故乡,添了一个毛病,和人说起话来就问人家是谁,对女人则问娘家是哪个村。我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难题:村里的人几乎都认识我,可我却不认识他们。记忆力又蜕化得十分糟糕,问一遍认识了,再碰见却又想不起来。一回认不出还可解释,两回认不出,你怎么解释人家也不相信。尤其前段时间,因为疫情,大家大都戴口罩,露在外面的那些相似的眼睛、头发,常常让我陷入尴尬境地。而我一个强烈的愿望是,及早认识全村人。
现在我问刘书他老婆,你是从哪个村嫁来的?不想她脸腾地红了。倒是刘书接上话茬说,你老李家的闺女,她是你芸子妹妹。
原来她是湖叔的小女儿。湖叔和我是一个家族,并且很近,小时候过年我到湖叔家给老奶奶磕头,老奶奶都给我两毛或五毛压岁钱。记得那些年我家屋顶漏雨,墙脱了皮,我父亲都是找湖叔和海叔来帮着修缮。晌午头,湖叔和一大堆黄泥,顶着太阳泥墙,他的臂膀特别宽大,长长的胳膊像大鸟的翅膀,那泥板翩翩扇动,一会儿就泥好一大片墙壁。泥完墙,他再回家打个盹,还误不了下午上坡。那时邻里间帮工没有支工钱这一说,都是你帮我我帮你。我前天回来见湖叔坐着马扎子,在他家门口乘凉,我慌忙下车和他说话。湖叔已是古稀之年,身子骨不多么结实,勉强能站稳,当年那个铁塔汉子哪里去了?我好为他惋惜、难过。
我是听说过湖叔的小女儿叫芸子的,可对不上号;但她应该知道我。她不认我,可能她对来挣我这份钱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装哑巴,“蒙混过关”。
说破这层关系,短暂的难堪之后,芸子反而“解放”了。她很能说,问我这,问我那,哥哥长,哥哥短,和我很亲的样子。越说越近乎,竟有些激动,脸上飞着一片红霞。我也有一种多年寻觅、终于见到自己妹子的惊喜,和她说了很多我在外面工作、生活的情况。
芸子说起来就停不下:现在农村人也爱美了,贴瓷砖、吊顶子、挂墙裙子……活不断,他们挣了俩钱,在镇上买了楼,因为婆婆八十多岁了,不能上下楼,又得有人侍候,所以他们还没去楼上住。另外如果住楼,一些工具也没处放。她说孩子读四年级了,每年学费交不少,学习又不好,还不如早下来干建筑。她姨才六十多,癌症后期,没钱做手术,就在家等着咽下那口气。南坡里那座铁塔是魏桥创业集团架的,往青阳炼铁厂送电,青阳炼铁厂以后就不用县电力公司的电了,县电力公司和魏桥创业集团打起来了……
水叔来看我装修的进度,见证了我们“兄妹相认”的一幕。水叔走时我跟到院外,向他请教怎么支付给刘书工钱,我担心他们不收。水叔大笑,说我太书生气。哈哈哈,他们不收?你给再多他们也敢要。他说去年他装厦檐就是包给刘书的,可被刘书坑得不轻。水叔和刘书的老丈人湖叔还没出五服,比我更近,这我清楚。水叔还说,现在村里都这样,认钱不认人,大光开小卖部,他三奶奶去拿了个灯泡,也要钱。我听了,一股凉风从我脊梁沟溜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