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生(长篇小说)(5)

今天刚吃了鱼,明天还吃鱼吗?

马长平这才对牛国亮说了实话,说买活鱼不是为了自家吃,是为了放生。因为他们家的运气最近不太好,有人告诉她,如果买点活物放放生,运气有可能会好转一点。

牛国亮明白,老婆所说的运气不好指的是什么。城管执法队下达的拆除菜店的最后期限是下个星期一,今天是星期三,到下星期一,满打满算还有四天时间。也就是说,再过四天,他们的菜店就不存在了,他们做卖菜的生意就做不成了。他原以为,只要北京人还吃菜,他们的菜店就会一直开下去,开到他们两口子从年轻人变成老年人。谁知道呢,他们的饭碗不过是在执法队的脚面子上放着,人家只需把脚一抬一踢,他们的饭碗就得飞、就得碎,真没办法。前两年,北京城治理在临街的街面上开墙打洞做生意,牛国亮有好几个老乡所开的店铺都被整掉了。那些老乡,有的开洗头理发店,有的卖装修材料,还有的擦鞋修鞋,干什么的都有。治理的行动一来,三下五除二,秋风扫落叶,墙被堵上了,洞被封上了,老乡们通通被撵走了,不知流落到哪里去了。那一次,牛国亮两口子深感庆幸。因为他们的菜店开在居民小区内,不在街面上,不属于治理开墙打洞的范围,所以才保住了。谁知道,躲过了初一,躲不过十五,他们的菜店被定性为违章建筑,也面临即将被拆除的命运。命运走到这一步了,是放生几条活鱼就能扭转的吗?开什么玩笑!牛国亮不喝鱼汤了,没好气地问:放什么生,这是谁的主意,是不是那个黄干人指使你干的?牛国亮听人说过,那个姓黄的,在某个报社编辑部当过主任,还写过诗,被有的人称为“黄诗人”.什么黄“湿”人,一提起他,牛国亮就把他叫成“黄干人”.牛国亮早就看出来了,黄干人见他老婆长得漂亮,就黄鼠狼给鸡拜年,千方百计跟他老婆套近乎。每个男人都想找一个漂亮老婆,真找到了漂亮老婆也麻烦,让男人多操好多心。当初,是他一个人来北京,在小区的一个墙边摆地摊卖菜。他出来时间不长,就听说村里一个堂叔辈的、从镇里退休的干部,在打他老婆的主意。他丝毫不敢大意,赶紧回家把老婆带了出来。随后,两口子通力合作,找一个墙边的空地,搭起一座木板房,在室内干起了菜店。牛国亮原以为城里人见多识广,不会对一个农村娘儿们有什么想法。哪里想得到呢,天生漂亮的女人,不分城市乡村,到哪里都遮不住漂亮本色,都招人喜欢,真让人发愁。

马长平否认是黄主任给她出的主意,她说,是罗阿姨让她买几条活鱼放生。罗阿姨家的老头年初生了病,病得还不轻。他们买了几条活鱼拿到柳荫公园放生之后,老头的病就好多了。马长平又说:你不要对黄主任有什么不好的看法,人家以前上过大学,是文明人、规矩人。他从来没对我说过什么不好听的话,更没有对我动手动脚过。

他敢吗?他要是敢动你一指头,我就拿二锅头酒瓶子梆他的头。

一家卖菜百人买,对马长平做小动作的男人还是有的。有人往她手里放硬币时,故意接触她的手。有人趁人多,假装磨不开身子,故意往她的后身上碰。有人眼睛看着甜瓜,却在她的大腿帮子上摸一把。还有人在一对一的情况下跟她说话,问她卖一天菜能赚多少钱。她说在正常情况下能赚二百多块钱。那人说:二百多块钱太少了,你跟我走一趟,一次我给你三百块,怎么样?马长平明白“走一趟”是什么意思,她说那可不中,来路不正的钱,一分她都不挣。这些遭遇,也是她的委屈。她只能把委屈埋在心里,从来不敢对丈夫提及。她知道牛国亮的牛脾气,要是对牛国亮说起这些事,惹翻了牛国亮的脾气,不知牛国亮会闹出什么乱子呢!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有些事能忍就忍了吧。

公园

谁都想改变命运。星期四早上,牛国亮在起回菜的同时,果然买回了三条盛在水袋子里的活鲫鱼。马长平见每条鲫鱼都活活泼泼,像是看到了他们的命运,几乎有些感动,说:谢谢国亮!

牛国亮差点说了粗话,说:谢什么,你少跟我来这个。

上午,罗阿姨刚走进菜店,马长平就对她说:阿姨,你帮我看一会儿店,我去柳荫公园把三条活鲫鱼放生。

作为老北京人,罗阿姨很懂得放生的意义,她说:去吧,早放生早安生。

马长平提起黑塑料袋子刚要走,罗阿姨叫了一声“平”,又把她喊住了,叮嘱说:你去公园放生,要找一个背人的地方,悄不蔫蔫地放,千万别让那帮管公园、戴红袖箍的人看见,他们一看见就罚款,放生一条鱼罚五十块钱呢。那帮孙子都是北京聘来的外地人,狠着呢!罗阿姨像是突然想起马长平也是外地人,就笑了一下说:外地人也有好人。好了,快去吧。

有一年暑假,马长平正上小学的儿子来北京,马长平就近带儿子去柳荫公园玩过。出黄家庄小区,过一个十字路口,到外馆斜街往西走二百多米,往南边一拐,就进了柳荫公园的北门。柳荫公园里有一座假山、一座野鸭岛、几座亭台、一个健身苑、一片歌舞场,主要是大面积的明水。有水就有鱼。马长平带儿子走过一座曲折的平桥,在桥头的水边,见有的家长正带着孩子在那里用白馒头喂鱼,就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掰成小块的馒头一投向水面,就引得水中的鱼涌上来抢吃。那些鱼分两种,一种是观赏鱼,一种是野生鱼。观赏鱼有红、有黄、有白、有花,称得上五颜六色。而野生鱼只有一种颜色,青灰色。观赏鱼是公园放养的,养给游客饱眼。野生鱼当然是从泥水里生出来的,任其自生自灭。观赏鱼大概知道它们在公园里的优势地位,在抢吃游客的投食时,总是冲在水面的最上层,显得很强势。而那些野生鱼大概也意识到它们是卑微的弱势群体,不敢轻易浮出水面跟观赏鱼抢食。偶尔吃一口,也是得口后赶紧潜进水里去了。

马长平手里提的装在塑料袋子里的活鲫鱼,应该属于野生鱼。鲫鱼长不大,卖钱不行,养鱼人一般来说不养鲫鱼。鲫鱼皮实,无须人养,它们自己就长出来了。马长平不打算在有人投食的地方把鲫鱼放生,那里的鱼被人喂馋了嘴,太多、太集中,倘若把鲫鱼放在那里,难免会受到观赏鱼的排挤和欺负。按照罗阿姨的指点,她打算找一个背人的地方,把鱼放到湖里去。

往公园深处走,还是要经过那座曲折的、比较长的平桥。平桥东西两侧都是湖水,东侧的水中种有荷花,西侧的水边长有一些芦苇。桥两侧都装有水泥护栏,有人手扶护栏远眺,有人用照相机或手机照水中的荷花。马长平心里惊了一下,她看见了一个胳膊上戴红袖箍的中年男人,红袖箍上的三个黄字是“巡查员”.巡查员手持一根长竿,竿头绑着一只舀网,正从桥下的桥墩边往上舀死鱼。死鱼有两三条,看样子都是鲫鱼。不知死鱼是何时死的,只见死鱼的眼珠都是白的,鱼身已经有些肿胀,都漂浮在水面上。有游客问:鱼怎么死了?巡查员的回答,更让马长平吃惊。巡查员说:这些死鱼,都是有人在这里偷偷放生的鱼。这些鱼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它们不服公园里的水土,很快就死掉了。

人有水土不服的说法,难道鱼也有水土不服一说吗?没听说过。马长平不敢在桥上停留,马上提溜着鲫鱼走掉了。她左顾右盼,翻过那座树木掩映的假山,来到一处有野生芦苇的水边,趁前后无人注意,装作到水边玩水,赶快把三条鲫鱼放进水里。还好,三条鲫鱼都还活着,它们一入水,像是重新回到广阔天地,向远水游去。它们没有感谢马长平,也没有跟马长平说再见,摇摇尾巴就游走了。

马长平手捂胸口,轻轻说了句“我的天哪”,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拆除

到了星期一一上班,城管执法队果然如期到小区的菜店执法来了。一共来了四个执法人员,三男一女都穿着板正的制服。除了城管执法人员,常在小区警务站值班的一位警察也到了现场。一个执法人员问牛国亮:是你们自己拆,还是我们帮你们拆?

想拆你们拆,我不管。牛国亮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