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自立已经三十六岁了,比女孩的父亲小不了几岁。况且长达几年的心理折磨让他比同龄人更显老。他的眼角已经有了皱纹,眉间还有一道悬针纹。但他面容清秀舒朗,身材也适中,再加上他忧郁沧桑的气质,形象上倒属于女孩易于接受的“大叔”类型。
女孩脸色苍白,因为瘦弱,显得下巴很尖,一双眼睛也大大的。此刻,因为王自立的到来,女孩的眼睛像刚打开的灯,闪出热切的光芒。她瘦小的身躯被包裹在毛茸茸的睡衣里,像只惹人怜爱的布偶。头上戴着的那顶宽松的针织帽,显示出她病人的身份,也削弱了她那个年纪该有的天真活泼。王自立望着她,指了指自己太阳帽上的卡通图案,问,可爱吗?女孩抿嘴一笑,这不是光头强吗?王自立摘下自己的太阳帽给女孩换上。摘下女孩针织帽的一瞬间,女孩迅速捂住了头,那是一颗光秃秃的脑袋。王自立给女孩戴上太阳帽后拍了拍她的肩,说,下次我给你带一顶年轻女孩的帽子来。
女孩的父母外出打工了,晚上很晚才回来。地下室只有十几平方米,仅有的一张单人床是给女孩睡的,她的父母每晚睡在防潮垫上,白天就把垫子收起来。女孩为自己所处的环境感到不好意思,小声说,对不起,都没有你坐的地方,你要是不嫌弃,就坐床上吧。王自立小心地坐到床沿上。
王自立问,现在什么情况,怎么治疗的?女孩说,基本不治疗了,每天就喝喝中药,如果疼了就喝止疼药。王自立问,那为什么不回家?女孩说,哪还有家?房子都卖了。这地下室是亲戚家的。
王自立问,你想谈什么样的恋爱?想让我怎么做?女孩红了脸说,我也不知道,我还没谈过恋爱。女孩又问,你能来,是不是现在还单身?王自立点点头。女孩说,可惜了。王自立问,有什么可惜的?女孩说,你这么好的年纪,这么好的身体,为什么不去好好谈一场恋爱呢?王自立呆了一下,然后苦笑着摇摇头,说,几年前我也想过要谈一场恋爱的,后来……算了,不说了。女孩说,不愿意说就不说吧。过了一会儿她又小声说,像电视剧里送花、送礼物的这些就不用了,不能让你花钱。其他的,你随便吧。
就这样,王自立和女孩算是建立了“恋爱关系”.他们的“恋爱”让王自立感到别扭和不自在,但一想到自己是在做满足女孩愿望的好事,就耐着性子坚持下来。他们的恋爱活动很简单,就是陪伴。女孩的父母一走,王自立就来了;女孩的父母下班回来前,王自立准时离开。
恋爱就要有恋爱的样子。王自立开始每天刮胡子,衣服一天一换,他用的洗发水和沐浴露都是花香型的,所以他的发间和脖颈里总是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女孩每天都会闻一闻他的脖颈,感到陶醉而满足。他给女孩买了假发、带有卡通图案的太阳帽和卫衣。
他第一次带女孩在院子里散步时,女孩过了好一会儿才在阳光下慢慢睁开眼睛。她已经习惯了地下室的昏暗。王自立在阳光下端详着女孩的面庞,他发现女孩的脸色更白了,是那种不健康的、缺少阳光照射的苍白。之后的每一天,王自立都把女孩带出室外,有时陪女孩坐在广场的长椅上看下载到手机上的动画片,有时会在院子里摘朵月季花戴到女孩头上,有时还会给女孩编个草戒指。女孩也会给他吹误入眼里的飞虫,给他整理被风吹乱的鬓发,有时还会跟他嬉戏打闹。
在路人看来,他们的关系难以辨明,说父女不像父女,说恋人也不像恋人。
半个月过去了,他们的关系毫无进展。王自立开始着急了,他问女孩,你觉得怎样才算是恋爱?女孩眨动着大眼睛说,得有爱的感觉才算。王自立叹了一口气,心想,以为谈恋爱是最容易的事,没想到这么难。
晚上,王自立接到了老人的电话。老人说情况有变,能不能提前帮他死。王自立追问原因,老人无奈地说,寡妇变卦了,之前说男人百日后才开始相亲,现在提媒的太多了,把相亲的日子提前了。老人的语气里有着急和催促的意思。王自立说,不能提前,那个日子对我来说有特殊意义。老人叹了口气,挂了电话。
放下电话,王自立开始埋怨自己,自己也是个将死之人,何必自找麻烦,让自己临死都不得安宁。他想尽快死,可是距那个日子还有五十三天。无论如何,他也要熬到那一天。
那是怎样的一天啊!王自立现在都不敢回忆,记忆偶尔浮现时心就会针扎般地疼,整个人颤抖不已。
六年前的那一天,他初中最要好的同学从南方回来了,几个同学聚在一起一顿猛喝。从天上聊到地下,从天南侃到海北,从核弹说到92式手枪,好不畅快。他母亲几次打电话催促他早点回家,他都不耐烦地敷衍了过去。直到深夜他们才散场。坐在出租车上,他几次欲吐,但出租车师傅都让他忍着。后来他实在忍不住,就在小区附近下了车。下车他就抱着树吐了,吐了三次才摇摇晃晃地往小区走。快到小区门口时,他迷迷糊糊地看见一个人躺在地上,好像也是个醉鬼。他骂了一句,然后上前踢了对方一脚,说,赶快起来,回家。说完,他就踉踉跄跄地回家了,一进门就扑到沙发上睡了过去。
这些都是后来推测的。实际上,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他是第二天被电话吵醒的,那会儿他还在头疼欲裂。
当他赶到医院太平间时,才知道自己的母亲去世了。是在小区门口等他时被酒驾的司机撞的。
警察给他放了监控视频,一辆车疯了似的开过来,母亲躲闪不及被撞出十几米远,身体翻滚了几下重重跌落在地。过了很久,他看到自己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踢了一脚静静躺在地上的母亲,又摇摇晃晃地离开了。
他看到了母亲的遗体,那还没来得及整理的遗体。他只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家的。他一闭上眼看见的就是母亲满是血污的脸,整整一周,他都没合过眼。后来,他被亲戚送去医院强制睡眠。
出院后,他找到正在取保候审的司机,一句话没说,上前对着司机就是一顿捅。是司机的妻女突然出现并跪地求饶才让他放下了手中的刀。司机没死,但是受了伤。
他被判了五年。
现在的王自立,刚出狱不久。他在监狱里表现良好,因此获得减刑三个月。这是他计划好的,他就想在那个日子之前出狱,如果在那个日子之后出狱,他还要再等大半年。
四年多的牢狱生活让他受到了惩罚,但并没有减轻他的负罪感。他一直在自责,如果自己早些回去,母亲就会好好地待在家里,推开家门,迎接他的将会是母亲絮絮叨叨的埋怨,以及温度适宜的蜂蜜水。
那个日子一天天逼近,王自立煎熬的感觉却未消减半分。做完决定之后,他就把那一天以后的日历全部撕掉了。现在,他每天撕掉一页日历,再摸摸日历牌的厚度,有时会查一查还剩多少张。他急切地等着那一天,为了不让自己在等待中焦躁不安,他才决定找些事做。
现在,他为了这个自寻烦恼的决定后悔不已,自己做不到的事,干吗要答应呢?一想到女孩那张纯真的脸,他就有一种无力感。他决定明天天一亮就去辞掉女孩委托他的事。
第二天,他给女孩买了酸奶和汉堡。女孩高兴地大口吃着,一脸满足。王自立小心观察着女孩的表情,趁机说,我可能实现不了你的愿望,不好意思,我以后就不来了。说完,不待女孩说话,他就转身离开了。
回到家,百无聊赖的王自立坐在阳台上看太阳,都打了五个盹了,太阳好像还在原地纹丝不动。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发现花盆里有一窝蚂蚁正忙碌着。他在家里从不开火,平时不是出去吃点,就是在家里啃面包——原来蚂蚁们努力搬运的是他吃剩的面包渣。他干脆坐了下来,继续看蚂蚁们搬运那些面包渣。他不知道蚂蚁是怎样传递信息的,但是他看到越来越多的蚂蚁成群结队地赶来。他不知道是哪几只蚂蚁使上了力,只见面包渣在一点点变小,很快,一个看上去较大的面包渣分解成了几块小的面包渣。然后在这些蚂蚁的推动下,小小的面包渣开始移动、翻滚。
王自立看得出了神。他不明白蚂蚁为什么能活得这么努力,动物的踩踏、鸟的尖喙,哪怕是一场突如其来的雷阵雨,都会随时要了它们的命,可它们看上去活得顽强而又坚韧。
王自立想到了自己。一开始他觉得自己就是一只体型较大的蚂蚁,浑浑噩噩,庸庸碌碌,随时都可能泯灭于人世;后来,他又想,自己其实还不如蚂蚁,不如蚂蚁坚强,也不如蚂蚁乐观。况且,蚂蚁有那么多亲人,或者说有许多团结一致的伙伴,而他,什么也没有。
他不想让自己陷入悲伤,于是,拿出一整只面包放在花盆里,然后就匆匆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