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的凤尾竹(小说)(3)

老婆说,观察父母他们安屋里,干吗安在走廊里?顿一顿又说,一家什么人,老太太卧床,雇个男保姆,也不嫌寒碜。

我说准是不得已。再说了,妇科病人难道不用男医生?

老婆说,去你的,哪儿跟哪儿?说着捉起葫芦丝,继续吹她的《凤尾竹》,刚吹了一句又停下来,把葫芦丝朝茶几上啪嗒又一丢。

4、

老婆的血压又偏低了,我下楼去给她买药。小山提着两袋蔬菜回来,我问为啥不叫黄姐顺道买。

他说,主家规定的,她做饭,我买菜;我花钱,她管账。

我买完药回来,见他叼支烟蹲在垃圾筒旁边,便又问他老太太得的什么病。他说脑出血,半拉身子不能动,话也不会说了,但是知道大小便,一会儿要拉,一会儿要尿,不停地收拾。

我说为什么不穿尿不湿。他说人家儿女不叫穿,怕把老太太屁股腌烂了,还叫定时翻身,白天半小时一翻,晚上一小时一翻。

我说那你还睡觉不?他说没办法,前面几个熬不行都走了。

我说你能熬行吗?

他说熬不行也得熬,钱难挣,屎难吃,不过我睡觉还可以,脑袋挨着枕头就睡着了。

我说你睡着醒不了咋办?

他揉揉一圈乌青的眼,老太太会摁呼叫器,人家的孩儿们也在监控里常提醒。人家子女们孝顺,时刻盯着呢。

我老婆听了撇撇嘴,这也太孝顺了。

女儿在微信视频里说她,还是留在国内好吧?当年还嫌我不努力,抱怨我考不过雅思、托福,现在看到了吧?要是我出了国,你们也是这下场。这回,老婆没有怼女儿。

“七一”快到了,省老年大学葫芦丝班加紧了排练,庆“七一”文艺会演,给他们安排了俩节目,一个红歌联唱,一个葫芦丝经典曲目《月光下的凤尾竹》。老婆每天忙着练曲,家里、公园、老年大学三点一线屁颠屁颠跑,暂时忘却了监控器那档子烦心事。

演出那天,早早吃过晚饭,老婆就拽上我直奔文化宫。演出进行得很顺利,他们的表演获得了阵阵掌声,党的生日嘛,再没有比“妈妈呀妈妈……亲爱的党啊”更贴切,更叫人激情澎湃、热血沸腾了,而《月光下的凤尾竹》又那么柔美。坐在回家的大巴上,大家还沉浸在激动和兴奋中,我老婆也是神采飞扬,仿佛又回到了工作岗位。

回到小区,刚跨进单元门,她欻地又跳出来,情绪顿时从夏变成冬,捂住嘴闷声喝问,怎么楼道里这么臭?

我抓着门把手把头伸进去,的确有一股大粪味,猜道,可能是地下室排污管道漏了吧?

老婆说,那快去叫物业来修理。

我说,这么晚了找谁去?回家给他们打个电话吧。

老婆趑趄不前。她爱干净,干净得甚至有洁癖,连小外孙拉下了,都是戴着口罩、手套去收拾,顺带还要批评两句。这些年,因为卫生问题,我们父女俩没少挨她的克。

我拉着她快步朝楼上走,说嫌臭还不快点进家?但是越往上走,臭气越浓烈,等上到三楼门前时,我一下愣住了。不等我开口,老婆已经嚷嚷起来,怎么把这么多臭垃圾丢在门外?说着推开我,冲上去就要拍对家的门。

我赶紧一把拽住她,别别别,可能小山刚睡着,不要把他吵醒了。

她两眼倒竖,大声吼道,他怎么能把手纸丢在这儿?里头有多少细菌啊!

我推着她说,先进屋先进屋,回头我叫他来处理。

她进了屋咣当一声就把门磕上了,我犹豫几秒,迅速捏起那两大包污物捂着鼻子跑下楼。

回到家,老婆坐在沙发上继续怒不可遏,见我进卫生间去洗手,马上问,是你替他扔了?

我说怎么可能!

老婆说,那咋没听见他家门响?

我说,小山正好出来了。

老婆上下打量我几眼,像对着小山一样厉声说,明天告诉那“土豆”,以后“三不准”:一不准楼道里抽烟;二不准门前堆垃圾;三不准帮你拿东西,特别是蔬菜、食品。手上不是屎就是尿,拿回来还叫人怎么吃?

我说,行啦行啦,人家帮你还嫌人家。老婆说,我不需要他帮。

我说,干吗和个打工的过不去?

老婆说,是我和他过不去,还是他们太欺负人?

我说,这怎么是欺负咱呢,你知道他有多辛苦?

老婆说,再辛苦也不能把擦屁股纸堆在别人家门口吧?

我说,老婆啊,先前在台上你的表演多温情,怎么到了台下,就变得这么冷漠啊?我看舞台上镰刀锤头两边那八个字,你连瞅都没瞅一眼,还表演呢!

老婆说,那还用瞅,早都化到心里了。再说,瞅不瞅关表演啥事儿?

我说睡吧睡吧,越说越讽刺。

老婆说讽刺什么?

我说你我的党龄,比小山的年龄都大,你说讽刺什么?

她一怔,但马上说,你不是说家里是讲感情的吗?怎么今天也给我讲开大道理了?

我说,这不都是你长期培养的结果?总不能手电筒永远捏在你手里。

她嗖地抓起葫芦丝盒,又嗵地扔下。

5、

从此,我老婆的神经绷得比弓弦都紧了,一听见对门铁门响,立刻支使我或者她亲自到猫眼上瞅,有时躺在床上听见了,也要爬起来去观察。有几回,果然看见小山站在楼道里,马上打开门检查,吓得小山赶紧朝楼下跑或钻进家。

立冬那天,老婆的表姐打来电话,说自己右乳房里摸着个杏核大的疙瘩,老婆一听马上说,那赶快去检查呀。她表姐说到县医院查了,怀疑是肿块,建议去省城或北京进一步检查。老婆说那就赶紧来,我们葫芦丝队里就有一位乳腺癌专家。

她表姐第三天就来了,却碰巧火车晚点,下午四点发车延迟到五点,我们也只好顺延到晚上十点才出发去接站。一开门,小山正好站在楼道里,我俩出来得突然,他来不及躲,只好蜷着身体趴在栏杆上。我老婆先睁圆了眼扫视一圈楼道,又用鼻子四处闻了闻,突然问他,你半夜三更经常站在楼道里做什么?是不是等着我们睡了抽烟或者丢垃圾?

小山说,不是不是,我早就不在楼道里抽烟、撂擦屁股纸了,不信你问冷伯伯。

我说是是是,再没见他抽过、扔过。

老婆狠狠瞪我一眼,又瞪住小山,那你每天晚上站在门外干什么?

小山说,不干什么,楼外冷。停一停又嗫嚅道,我听见你在家里吹那个响响,嘀嘀嘀,哒哒哒,很好听。

我老婆歪他一眼,那叫葫芦丝,什么响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