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殇(5)

三、

但是,余爸余妈这次竟没有守诚信。余爸从新疆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张罗买房子,几乎没多犹豫,便在馨苑小区售楼部签了约,一楼,带简装的,出行方便,尤其适合养花种草。

这个位置和凡心、可心的家几乎隔了一座城。他在户主一栏里,毫不犹豫地写下了自己和老伴的名字,一切手续都办好了,他分别通知凡心和可心,一家人在一起吃顿饭,他请客。

两个女婿都一脸带笑,很快喝了几巡酒。

“爸,您不是不准备买房的吗?我和我姐家里都能住得下,不是挺方便的嘛!”可心突然说到了最关键的话题。

“是,是,大家住一起更方便些。”余爸喝了点酒,满脸通红,精气神倒是蛮足的,“不过呢,老年人和年轻人的生活习惯不一样,尤其是作息,我和你妈就想过几年清净日子。”

“怕是你们想清净也难啊!”凡心抿了一口饮料,缓缓地说。

可心放下手中的筷子,皱起眉头,双手紧紧地捂住耳朵,说:“听凡心说话头就疼。”

余妈停止了对小余妙的逗弄,把目光转向余爸这里,两个女婿正在相互敬酒,这一会喝得也有些尴尬。

“我和你妈商量好了,等凡心有了小孩,我们过来帮忙照顾,”余爸的声音很爽朗,“当然,我们老两口也是放不下小余妙的,肯定也会经常去看看。”

“其实,你们还是把我跟我姐分得很清的嘛!”可心摊开双手,不紧不慢地说,目光扫视出一个圆形。

“爸妈,你们不能偏心啊,我姐有一份的,也要给我一份!”可心继续说着,用勺子搅动起碗里的甜汤。

饭局僵住了,余爸放下捏在手里的酒杯。

没有人知道,在可心说这话之前,他是要端起酒杯跟两个女儿一起“炸个雷子”的——作为本地的一种喝酒的习俗,其实就是一口气把杯中酒喝完。在余爸的定义里,这是表达感情最直接的方式。他其实想用这样的方式表达自己很多的情感,人活一辈子,最难用一句话概括的就是父母之于子女,以及子女之于父母!

“可心,你还想要什么?”凡心觉得自己已经无法忍耐了,头皮一阵疼,一股怒气蹿上来,差点拍桌子。

“噢,这家饭店的鱼尾烧得真不错,可心,你给余妙挑点鱼肉,不辣的!”余妈说得有些慌张,夹起一块土豆,放在嘴里才发现是块姜,老太太一下子被辣出了眼泪,趁机对余爸说:“我们先撤吧,老了,没有口福了。”

余爸还想说什么,他顿了顿,呵呵地笑出了声:“咱这一家子,往后再也不用一个东南,一个西北的了,你们年轻人爱吃爱玩的地方,可以叫上我们这两个老拖油瓶,你们吃,你们玩,我们凑个热闹就行!”这么说着,老头子已经离开座椅,做出要走的架势了。

北风像海浪一样扑在他们身上,灌进耳朵里,余爸把风衣裹紧了,余妈也戴上了帽子和口罩,两个人,并排走在大街上,被风卷起盘旋的尘土一会出现在眼前,一会移向身后,两人都没有察觉。

“不如,咱们别再让可心管我们叫爸妈了,只喊叔和婶,问题也就解决了。”余妈伸直了脖子,仰头望着余爸说。

“我也没想到两个丫头会给我们出那么大的难题。”余爸没有回答余妈的问题,自顾自地说。

两人便都不再说话,风声淹没了脚步声。人在往前走着,心却往后退着,回到了过去。

当年,凡心的出生,给他们的生活注入了一股特别清新而又略带神奇的空气。他们本可以像周围的同事一样,满足于一家三口的幸福生活,但是,他们冒着被单位开除的风险坚持要了二胎。他们想好了的,如果是男孩,丢了饭碗也不可惜。遗憾的是,二胎可心也是一个女娃。

一夜无眠。余爸果断地做了一个决定——回老家!哥哥余启波年长自己五岁,很多年没见了,但书信不断。哥哥有两个儿子,小儿子也有四岁多了,对他们来说,再养个孩子也不算什么大事。

可心刚过满月,余爸余妈便启程了。

当然,一切正如他们想象的,哥哥一家热情极了,杀了两只鸡,炖了两盘肉。

“只要能吃好穿暖,咱山里人养个娃算啥事啊?总比养个小狗狗要强得多了。”嫂嫂是个大嗓门,话说得很大气的样子。余妈听了,心里直打鼓,余爸用胳膊肘推了推她的脊背,小声说:“山里人说话就这样,他们不把养孩子当回事。嫂子的意思是说,孩子越养越中用。”

“你们放心吧,可心这娃放我这,就是我们的亲闺女。”余启波拍了拍胸脯,郑重地承诺道。这时候,可心在余启波老婆的怀里睡得正酣,小嘴一动一动的,做着吸奶的动作,没有半点的不舒服。

余启波是养子。当年,他饿得头发都掉光了,来到可心爷爷的家门口,还没说话,人就倒了下去。可心爷爷用一碗面救了他,他成了可心爷爷的养子,一辈子都念着余家的恩情。

后来,可心的爸爸去参军,辗转各地,在北方安了家。余启波一人顶俩人用,把家里家外操持得都很是那么回事。老爷子的亲儿子,也就是可心的爸爸直到为老人奔丧时才回来过一次。

那年月,一封信总要在路上辗转很多天才能到达对方手中,特别是寄往山里的信,但是兄弟俩还是乐此不疲地把家长里短都写进去。把可心送到哥哥家以后,书信往来更频繁了。

“可心这丫头,乖巧着呢,我们也不对她瞒着身世,你啥时候想认女儿了,给句话就行!”余启波不止一次地在信里这样写道。

余爸却一次也没有正面接过这句话。

“以前只觉得跟外面人打交道很困难,凡事要想周全,现在才明白和自己家人相处才是大学问。将来咱们年纪大了,或者不在了,俩丫头指不定会怎么样呢!”余妈靠在余爸旁边坐下,忧心忡忡的,皱着眉头。

“我们去趟山里吧。”余爸挪了挪身子,看着老伴,忽然有些兴奋地说,“这些年,山里人出去谋生的也逐渐多了,但是老哥还是带着一家老小窝在那个小山沟里,守着几片茶园过活。我十六岁离开家乡,就再也没有参加过山里的劳动了。”

是应该看看,可心这孩子也离开那里两三个年头了,她也没提过要回去,眼下又经营着生意,怕是走不开。

“咱们是应该回去看看。”余妈重复着说过的话,“毕竟老哥老嫂把可心养到那么大,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第二天早上,凡心和可心分别收到一条微信,均来自爸爸:我和你妈外出几天,照顾好自己和自己的家庭!

寒冷的天气,空气也几乎要凝固了。有声音在耳边响起,是乌鸦的鸣叫,凡心的心里涌起一阵忐忑,默默地说了一句:“可恶的耳鸣!”

余启波把电话打给了可心:“可心呐,你小爸小妈出事了……可心,你爸妈出事了!”余启波不像是在向对方传达消息,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声音一直在抖。

“出什么事了?爸,您慢慢说。”可心一听,心也慌了。刚想再问点什么,那头出现了一串忙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