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可心说这话的时候,她的孩子余妙已经出生,余爸之前说过要送他们一套房子作为庆祝的。余可心主动提出她的第一个孩子姓“余”,她最知道余爸忙活了一辈子,其实很想留个根。
可是余爸余妈最近总把“不景气”放在嘴边,余可心就一直没有把房子的事情提出来。
两年来,可心和张晓贵一直住在厂房里。蓝色的夹板,灰褐色的顶棚,天热的时候,阳光能够掠过夹层垂直落到人的头上和身上,如果赶上刮风,房间里便会四面八方地透着风,股股凉意直往身上蹿。
“我不能待在这里了!”可心的表达越来越直接。以前只是跟余妈说,现在直接对着余爸表态。
从活泼热情到爱绷脸、爱发脾气,可心的变化走的是上抛线。
余爸没说话,他背着手在1号车间转一圈,然后进了2号车间,对着正在忙碌的师傅点头,勉强挤出一丝微笑,双手在背后交叠,背有些驼。平日里,他习惯刻意昂起脖子来显示自己的精神气儿,而今天,余爸任凭脊背往下弯曲。
当他在两个车间平均转了十八圈的时候,西下的太阳挂在院墙外的树梢里,露出了影影绰绰的明光。
车间和住处都在一个院子里,车间靠北边,住房在南边,车间的房子阔大高耸,相比之下,住房则显得矮小。余爸余妈在这个地方待了很多个年头了,车间里的几个师傅是他从老家带来的,奔他来谋生计。这么多年了,余爸没有觉得不好,他甚至认为窝在高楼里的生活比不了这宽大的厂房,舒心又自在。他以为,他拼了老力气,养活了可心一家,当然,如果可心他们愿意,也可以继承他的事业,在这里生活,那将是一件非常圆满的事——凡心读了大学,有可靠的工作,他要为可心也谋一份生计。
远处,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可心在逗余妙玩,小家伙午休时间长,不睡到夜幕降临就会因为缺觉而闹腾。余爸挺了挺脊背,嘴角咧开一条缝,可心抱着孩子再次来到余爸身边,像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
“可心,你们回去也好,我和你妈在新疆忙活了半辈子,也攒了些钱,前年给凡心买了房子呢,我回头跟你妈商量一下,你们一家如果想要回去,我也给你们买一套!”余爸坚挺的鼻梁阴影在不断地往两边拉长,枯败枫叶一样的脸色在夕阳的斜射中竟生出一些光芒来。
余可心仰了仰脖子,说自己头疼,便再无话。
没几日,凡心楼上的一对夫妇搬进刚装修好的房子不到一个月,因为双双考上了博士,选择到南方发展,昨天才去卖房中心登记的,今天一大早,妈妈就打来电话让凡心先定下,并把房款打过来,全款付的。
胸腔里很闷,余凡心不由自主地用手抚了一下,仿佛有一个硬硬的东西在往下压,耳边忽地嗡叫了两声,凡心不由得一惊。
耳鸣已经干扰了她的睡眠,现在连白天也不放过了。
多少年了,凡心努力做着乖乖女,渴盼着父母回来。可如今曙光掉进了深渊里。
凡心按照妈妈的嘱咐把事情办妥的时候,刚好十一点,吃饭和出去玩都不踩点。
正踌躇着,手机响了,一个男人的声音,略有磁性,还算中听。凡心方才想起他是同事为自己介绍的男朋友。别的条件都还行,只有一点不合适,确切地说,是不符合凡心父母择婿的标准——对方没有固定工作,尽管自己经营的一家小企业也做得风生水起的。
凡心知道,父母只希望她能够过稳定的生活,当然,家庭的另一半也要稳定。
以往,凡心对于这种条件的男人是从不考虑的,这一次,她却欣然前往了。
没想到,这一去,人间又多了一份姻缘。男人的脸庞和身材一样宽厚,笑容也是敦厚的,看到余凡心的时候,他更是眼睛鼻子堆在了一块,不停地搓手,竟不知说什么好,抿着嘴唇傻笑,半天才磨出一句话:“你好,我叫李涛。”余凡心被他的窘相逗到,反倒比男人从容许多。
交往就这样开始了,男人显然是全力以赴的,凡心时常觉得他纯粹到有点傻的劲头倒也可爱。
余妈和可心提前告知了车次,在李涛的劝说下,余凡心去车站接她们。在出站口鱼贯而出的人群里,余可心是一个特别的存在——头发被梳成两个自然的尾巴,白色的长袖衫掖在黑裤带里,露出明晃晃、金闪闪的一排钻石,清新之余,又显沉稳。
凡心微笑着接过可心手里的包,用最温和的目光掠过身旁的小孩儿,凡心想起了“美好”这个词,心里莫名地涌起一阵激动。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李涛的建议也未尝不可——可心来了,大家要好好生活。
妈妈出来了,迈动着有些笨拙的步子,放下行李,给了凡心一个拥抱。待两人情绪稳定,才发现身旁的可心已经带着孩子往前走了,五十米外走走停停不时回望的张晓贵难以掩饰略带尴尬的窘迫。
可心成了凡心楼上的邻居。
那天,余妈说:“可心呐,我年龄大了,好在能帮你带孩子烧饭,你和晓贵出去找工作,过好一家人的日子。”
这时候,凡心也在旁边,不等可心说话,凡心先接了口:“这样也好,以后我也有地方蹭饭了——李涛大部分时间都出差的。”
确实,李涛是经常不着家的,跑业务,他原来是集经理与业务员于一身的——凡心和老公李涛是闪婚,余妈陪着可心一家从新疆回来之前,凡心先解决了自己的终身大事,余爸余妈没了发言权,好在对李涛也都能看上眼。
“姐姐来吃饭?要交生活费的啊!”可心不紧不慢地说。凡心和余妈同时愣了一下,还是余妈反应快,赶紧说:“我和你爸虽然没啥积蓄,但是买米买菜的钱还是有的,咱是一家人,不要交生活费。”
“可心,自从你来到这个家里,父母本不完整的爱也一切两半,你一半,我一半。你还想怎样?”凡心忍不住了,事实上,从余爸认下可心起,这些话就在凡心心底翻腾过很多遍了。
其实,凡心还咽下了一些话——父母所有的财产,包括工厂、房子、车子,将来转到凡心手里的时候,都要打个半折,甚至更多。
“嗨,你竟然跟我说父爱母爱,真好听!这个梦我已经做到自己心累,正打算彻底遗忘的时候,你们才突然闯进我的生活,给我一点施舍,却还被你称为‘爱!真可笑!”可心说着,呵呵几声。
凡心还想说话,可心喊了句“头真疼”,便钻进卧室,“砰”地关了门。
第二天起,凡心成了单位食堂的常客。
张晓贵体力好,很容易在搬家公司谋得一份差事,余可心却没那么顺利,东奔西跑了一个多星期,也没有合适的工作。
这一天,又是一无所获的余可心回到家里,全身都没有气力,她感到很沮丧。孩子迎上来,她才勉强挤出一丝微笑。
“可心呐,你姐建议你自己开个店。你有裁缝的手艺,何不还吃这碗饭?”余妈说。
“她凭什么知道我做这个就行,都什么年代了,谁还会光顾裁缝店?”余可心最近说话愈来愈冲了。
“你姐是看你找工作也没头绪,想帮你出个主意。”余妈小声说。
“哗啦”一声,卫生间里传出马桶抽水的声音,余可心一阵惊讶,这个时间张晓贵还没下班,怎么还有人在家里?她带着满脸疑问望向余妈。
“喔,你姐回家忘带钥匙了……”余妈的声音里略带慌张,“你看,她特意买的打糕,很正宗的朝鲜打糕呢!”
余可心对着一边捋衣服一边冲自己走来的余凡心叫了声“姐”,语气挺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