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顷沙(4)

月亮越来越高,虾九仰卧在船板上看,整片的月光白。白色在水头顶里幻化,像是藏在佬头裤兜里的半块糕粄,或是无数枚上了糯漆的界条,又像是阿姆的脸。虾九自言自语,说看这月白得像什么。佬头已在船尾绞橹,说像是才浮出江面的沙坦。

橹杆起起落落,身后是翻起的大片浑黄。水更浅了。凉月爬上去,时有阴云流过,船外染了青艳艳的水光。

佬头不敢歇,夜色里耗命推扯,用力气争抢儿子的命运。他抹掉额头上细密的汗珠,无涯无际地摇。虾九只觉得难抑地胸闷,像是腔膛里有块硕大的炙石,隐秘,剧烈,那样堵着煎熬。舢船仍在奋力向前游。江水凝重涩滞,每一次橹头都好像是硬打进水里。这就更费力了。他不敢再想,最终还是把心思抛进江面,拼命洗刷浸泡,拎出时,正看到那面竹腰牌,它就挂在虾九裤褂上。佬头也看到了,脸一下就寒起。虾九还想藏,就看到佬头嘴角夸张地撕裂开,苦全掉落到江里,比哭还难看。他从嘴巴缝里挤出一句话,这块竹牌帮了你阿爷,可也害了他。佬头说这话时,手仍不停,眼睛死命看虾九。虾九也不甘示弱,把目光往回顶,说祥叔他们话阿爷是给四先生争地,在邻村葵林里挂了腊鸭。

江水和橹杆子还在纠缠,眼神用命厮打,拼死这场较量,虾九疲尽气力,仍然败下阵来。他好似做了一场噩梦。他在梦里看清自己,看清了佬头,看清了阿爷,也看清了沙夫。命运从无善报,又常存心不良。梦淅淅沥沥地把整条舢板打出了千疮百孔。这时天上没云,明月满江,虾九的心思才从大洋里捞起,湿淋淋的样子让残梦有些发凉。他借着月光看,左右是无数个旋涡,一旦落进去,江水就成了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龙。摇橹声把虾九从旋涡里拉扯出来。他突然不再害怕了。佬头的橹镇着凶。他一不怕了,旋涡也熄灭了。风扫过去,江水发出倦倦的声音。

回头睃一眼,新翻起的江沙热气蒸腾。江面凛凛月光是沙基中的块块田格子。

一根羽毛从天空飘落下来,粘在虾九的眉毛上,他定定坐着,连拂掉的念头都没有。又来一阵风,那根羽毛摇了摇,流连了半天才荡到江里。声音微弱得如同从布帛上抽走一根丝线,细不可闻。

虾九突然觉得,他像是坐在一艘看似很大的船上。他以为自己是坐实了,那是幻象,一遇上大风浪,就旋得你再难站直身。他看着身下成片的浑黄,突然想到,江水裹挟白坦沙,从远方来到这里,就像阿爷从北方山区下来这里。这很不寻常。可他们的沙田就是这样生出来的,这又是很寻常的。他知道快要下界条了。于是站起来,朝佬头走。这几步真不经走。眨一下眼就到了。不甘心哪。佬头止住船,瞥一眼虾九。他们合力把界条推入江面。界条浸了水,异常湿重,咚的一声闷响,便朝沙骨角栽下去。跟着丢下去的,还有阿爷的那枚竹牌。

回程咯吱声不再刺耳,只是有些湿重。古月悬天,木橹别开乌珠大洋,声音有力,听起来格外踏实。虾九的影子一会儿在江面拉长,一会儿蜷缩在两脚中间,他抬头去看暗青的天色,正是月亮最好的时候。佬头去掏剩下的半块糯粄,手里捞了个空,想是过涡螺旋时滚入了江底。唐裤大兜里,只掏出半捧细如糯粉的白沙泥浆。

万顷沙原是珠江出海江面,处于东莞和香山的交界处,彼此都无确界。百多年前,浮出了大片沙坦,莞绅认为沙坦继续“生长”,将来可成为田地。依清例,凡地方发生重大案件或人命案时,地方官和地方士绅都要受处分,因此遇此类事时,往往又互相推诿,不承认出事地点是自己管辖的界内。东莞士绅为了争夺沙田,不惜裹挟知县,设下苦肉计。他们自刻界石投入江心,待争执起来,有人伤亡,由东莞秀才向省城告发,东莞官绅一口咬定地属香山。香山不知是计,反指属东莞。省令两县会同查勘,两县一真一假,俱不承认出事地点属本县界内。案久悬而不决。日后在退潮时发现了东莞士绅所投放的界石,报官请验,确定为东莞界。东莞知县因此革职,几名莞绅也被革去功名。由于案情重大,按例由粤中大吏详报北京部院批准定案。过些时日,东莞士绅重讼沙田界至问题,因前案已定,有档案可查,香山方面无法翻案,那一大片沙坦确定下来属东莞明伦堂所有。岁月更迭,万顷沙后曾并入东莞、中山、珠海,时至今日纳入广州南沙。江水滔滔,沧海桑田,不外如是。除却刊载于史书乡志中的名字,沉沦中的小人物亦应使人记得。他们或只是江底的一捧坦泥,随浪浮沉,然而也是他们,造就了今日的福地沙田。写罢,颇酸楚,人说太阳底下无新事,然则月亮底下亦无新事,你我或皆是那捧白沙泥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