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闻的手摸着左臂上厚重的石膏,轻声说,这不是别人打的,是我自己打的。你没必要这样看着我,我挺正常的,没有想要伤害自己的意思,或者说,伤害只是一个过程,而不是目的,你明白吗?我摇了摇头,他叹了口气,继续说,那天晚上跟你说完我的想法之后,我激动的一整夜都睡不着,天还没亮就回去了。到家后,我还是反复想起血管崩断的声音,我尝试了很多种姿态,猛地坐下,猛地站立,猛的卧倒,在屋子里来回折腾,都没能再崩断哪一处血管,而那个声音随着我的记忆开始逐渐变得模糊,我忽然反应过来,即使我能成功复制出我想要的声音,我也留不住……
李闻停了下来,指着角落里一套奇怪的设备,对我说,后来,我网购了这一套采音设备,长得像个大拖把,那些曾经被我忽略,而如今却又勾起我无限遐思的声音,终于可以被我好好记录下来。血管、骨骼、经脉、皮肤,我想从我最了解的地方开始,那只能是我自己了。这两处骨折,是我为了录制骨头断裂的声音而造成的。我一个人想要完成骨折的过程,总得借助一些工具,击打声淹没了骨折的声音,店家教我把提取到的声音波纹进行拆分,尽量只留下我想要的,可是经过处理的声音,又不够精确。我需要在不借助任何外力的情况下完成一次骨折,才能得到我想要的,一直没想到合适的办法,苦恼了好多天,什么也不想干。
李闻的眼睛里露出忧伤,我重新审视他全身,发现除了两处骨折和多处淤青,其他部位有着细密的刀痕,大部分已经结痂,一副迫切痊愈的样子。李闻拿出耳机,戴在我头上,另一端连着电脑,他在电脑上敲敲点点的,耳机里传了一个短促的声音,我还没听清楚,就又开始了第二遍,第三遍,重复播放着。
这是我录下的骨折声,很奇怪,和想象的并不一样,是不是。
我点点头,以前看过一部关于电影的纪录片,电影里的很多声音是由拟音师后期配制的,他们在模拟骨折声的时候,有的拧塑料瓶,有的折断一把芹菜,明明当下听起来很逼真,和李闻录制的又有很大差别,李闻的耳机里传来的声音更闷,更钝,找不到一个合适的音节去标记它。
我们俩陷入沉默,我不知道李闻在想什么,我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我看着那一柄长长的、毛茸茸的釆音设备,脑海里迅速闪过几个陌生的场景,我拍了拍李闻,对他说,反正你设备都买了,不如当个采音师。嗯……具体做什么,其实我也不太清楚,只是在一些纪录片里看过,你可以研究研究。
李闻审视着那套设备说,我查过了,他们录的是再平庸不过的声音,好无趣,真的好无趣,海浪,微风,鸟鸣,蝉叫,我为什么要听这些,为什么要录这些,他们不知道自己录下的声音很无趣吗。我反问他,那你觉得什么声音是有趣的,录下自己想要的不就可以了吗。李闻看着腿上的石膏,苦笑,这不就又回到原点了么,死局。
不,你一定会找到更多喜欢的音色。你有没有听我给你发过去的那条语音消息,那是我们办公室三台针式打印机同时工作的声音,我每天都要忍受这种噪音,什么蝉鸣鸟叫的,这些你认为的无聊的声音,对我来说几乎是恩赐了。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就是,如果你能先确定自己讨厌什么,或许就可以推测出自己喜欢什么了。
他陷入沉思,我等了他一会儿,然后说,可以搬到我那住,或者我留下来照顾你,等伤恢复好了之后再回去。他谢绝了我的好意。我起身离开,分三趟,把他家门口的垃圾全部清理干净。
三、
张涛陷在椅子里,硕大的办公桌使他本就精瘦的身躯看起来更加渺小,他面无表情地看了我一会儿,随即目光一点点锐利起来,伸出右手,做出一个邀请的姿势:坐。
项目上缺收银人,你先过去干几天。
我问他,几天是多少天,3天,5天。
张涛笑了,说,这……不太好讲,看情况吧,不过商业公司那边一直都挺忙的,晋升路线清晰,你要是做得好的话,留在那边也不错。
工资呢。
工资和现在一样,不过那边的员工只有五险,没有公积金,具体的,人事部的同事会找你聊。
赵飞宇的意思?
谁?哦,你说项目部的赵经理?你是明白人,有些话不需要说太清楚,说清楚了就没意思了。你在这个岗位上干了多久了?六年还是七年,一毕业就来这儿了吧,其实你的起点已经比大部分人都要高很多了。你也知道,我们这边会计岗位是不收应届生的,都是先放资金部练上几年,收收银,付付款,认筹的时候派到各个项目,积累足够的经验,才有资格转岗到会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