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声(4)

我笑了,说,你知道张薇吗,你应该知道吧,我和她每天做一样的活儿,她的工资是我的两倍不止,要不是你提醒我,我都不记得我已经做了这么多年的冤大头。还有,会计又不是多难的工作,整这么麻烦,我没有你说的什么付款收银的经验,但办公室里三个监视器,挑不出来我的错,不然我也不能待到现在。我是不会去商业公司的,你们要是对我实在不满意,开除我好了,记得赔钱,赵飞宇后台不是挺厉害的么,他也不差我这点工资补偿。

张涛面不改色,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微笑着点点头,说,行吧,你先回去吧。我不相信这三言两语的就说服了张涛,总感觉有更大更深的坑在前面等着我,但又不想梳理其中的弯弯绕绕。在一家公司只做分内的事,很难不被边缘化。

我刚从张涛的办公室出来,李闻给我发消息,问给我发的音频文件有没有听,我随便点开一个,里面播放了一小段我根本听不出来是什么的声音。我回他,嗯,挺好。他一个电话打来,上来就冲我喊,好个屁,你根本就没听。我说我快烦死了,没兴趣听。他顿了顿,说,晚上我去你那,然后挂了电话。

我们俩都喝得七荤八素,李闻快趴下了,还坚持掏出手机,像炫耀战利品那样对我说,你听啊,这个是翻土的声音;这个是我养的乌龟吃面包的声音;这个是……楼上忽然传来一阵拖动椅子的噪音,尖锐刺耳。李闻抬头看了看,没说什么,他点开一条时长三秒的音频,被紧接着的又一阵拖动椅子的声音完全淹没。李闻的石膏已经拆掉了,但行动还是不太利索,他撑着桌子慢慢起身,踉跄着走向角落,拿起拖把,朝天花板疯狂地捅了一下又一下,伴随几句大音量的辱骂,楼上消停了。他发愣地拿着拖把,看着我,好像忘了接下来应该做什么。四周死一样的安静,天花板上的几块墙皮因为拖把的重击而飘落,一团一团的灰尘在灯光下震荡升腾。李闻和我一起看着翻腾起的灰尘,把拖把靠在墙边,把手机收进衣兜里,但始终没有挪走视线,细密的灰尘随着他每一个动作所带出的气流飘荡着,翻滚着。

我知道我要找什么声音了。

李闻嘴角泛起笑意,随后像是被人按了关机键,一下子倒在地上,响起鼾声。

我的工位已经被清理干净,所有东西堆在一个纸箱里。张薇有些不自然地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小声地说,那个……他们,让你跟我交接。我刚要说些什么,张薇打断我,说,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张总说,让你来了直接去找他。我摘下工牌,放在桌子上,去找张涛。

他依然窝在椅子里,赵飞宇则靠在办公桌前,手臂支在桌子上,挑衅地看着我。张涛说,给你n+1,上午交接完,下午就不用来了。赵飞宇忽然放声大笑,笑得十分用力,脸涨得通红,我再一次担心他会昏倒在地。他起身走到我的面前,说,你不是跟李家沾亲带故的?还以为多能耐,这么点钱就能打发掉,没意思。赵飞宇转身离开,我问张涛,还有别的事吗,他摇摇头,我也离开了办公室。

我和张薇做了简单交接,她不大高兴的样子,我离开意味着她的工作量要翻倍,至于工资,大概率保持不变。

我走上天台,取出一支烟,没带火。旁边一个男人递给我一个塑料打火机,我接过,朝他道谢。深冬的天气里,他只穿了一件衬衣、一件看起来很单薄的毛呢大衣——这个是保安的工装。我问他,你不冷吗。他摇摇头,还好吧,习惯了,你是做什么的?我说在今天之前,我是一个财务,现在嘛,无业游民。他忽然发散出怜悯的眼神,用过于热情的语气劝慰我,这破公司不待也罢,你一看就是高材生,跟我不一样,总会往高处走的。

手机响个不停,李闻给我发来很多消息,他让我务必要听接下来给我发的音频,我没理他。那名保安看起来心情愉悦,我问他,今天有什么开心事吗?他似乎觉得在我面前表现出快乐的样子有些不合时宜,连忙收敛起笑意,带着一丝窘迫,说,也没什么,就是,得逞了一些小小的恶作剧吧。我没再追问,反而勾起了他的倾诉欲望。他掐灭了烟,对我说,反正你也要走了,告诉你也没什么。是这样,你应该能猜到,我的工作,就是在大门口站岗,上厕所的时候才来办公楼里。这楼是真的高,里面的人也是真的傲气,看得我烦,所以我没事喜欢搞搞恶作剧,哎,其实也没啥,就是在蹲坑的时候,只要听见隔壁有人打电话,我就会装作领导的口吻,狠狠斥责他,一般人听到之后都吓得立刻挂掉电话,就刚才,有个人直接隔着厕所门跟我道歉,哈哈哈太好笑了真的,你要不要也玩玩看,屡试不爽啊哈哈哈……

他不厌其烦地一遍遍对着我表演起来他装领导时讲话的声音,比他刚才说话的声音更粗,更响。我的心跳持续加速,阵阵耳鸣,眼前似有若无地出现了一大片散不去的雪花点,我想我快要倒下了,他连忙扶住我,问,你没事吧?你抽的什么烟啊,劲儿这么……他话音未落,我的拳头已经砸在他的脸上,他摇晃着倒在地上,眼神从困惑逐渐转为愤怒,我没给他反应的机会,走过去,跨在他的身上,砸下第二拳,第三拳……

一阵刺耳的电话铃声响起,迫使我回过神来,保安躺在地上,已经失去意识,脸部肿成我不认识的样子。我拿出手机,按下接听键,是李闻打来的,他激动地冲我喊,你听,你快听啊,是灰尘震荡的声音,这就是我要找的声音啊!我把听筒贴近耳朵,用力识别电话那端或许根本就不存在的微弱赫兹,却只听到风声呼呼而过,像濒死之人不甘的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