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巷的呼吸(4)

说实话,我喜欢这座城市的原因之一,是这里的冬天并不难过,不太冷,也很少有风,微寒里透着静心的余暖。我从千里之外来到此地,起初并不习惯这里的阴霾,阳光似乎忘记了这个地方,抑或懒得费劲拨开厚厚的云层,尤其是在冬天。但这里的人很阳光,对谁都一腔热诚,嘘寒问暖无微不至。例如问路,无论大妈、大叔,还是年轻男女,都会停下来认真地细说路线的细节,若还是一脸茫然,他们急促的语气里会带着比当事人还揪心的焦急。

今年初春的一个傍晚,我从桂花巷溜达到大学路口。一拐弯,竟撞上一股莫名的北风。这风虽然不大,但有些力度,连路边光秃秃的白杨树都有些意外,试图控制颤抖的枝丫,终究无力回天,只好硬扛着。路上行人比往日少一点点,还算正常。不过一个个紧裹衣襟,缩着脖子,局促的步子里也夹着北风。

在米粉店的门口,一个黑褐色身影蹲在地上,在川流的人群中,仿佛一块被丢弃的顽石。洁净的水泥地砖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鞋垫,并不齐整。这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妇人,一身深色葛布衣服,古旧的连襟式,一顶毛线圆帽紧紧箍在小小的脑袋上,有几缕稀疏的头发从严实的帽子里钻出,却是出人意料的青黑。老妇人的穿着有些臃肿,衣服裹了几层,将瘦弱的身子护在最里面,俨然一株冬寒天的包心白菜。微冷的北风里,没有人停下来,老妇人执着地守着自己的小摊,凝固如雕像一般。

“鞋垫怎么买?”我拢了拢衣服,蹲下来。我的光顾似乎激活了一个枯萎的灵魂,这时我才看清了那张模糊的脸,枯瘦,干瘪,褐色,两个眼窝深深陷入岁月的褶皱中。

她似乎没有听清我的话,身子动了动,将两只尖尖的小脚往里一收,倾向前来,凹进去的嘴唇动了动,嘟囔了一声,我也没听清说了什么。于是,我改用当地方言尝试着又问了一遍。

其实,我的鞋垫很多,根本不用买,只是看这老妇人在这微寒的风里,动了恻隐之心。

鞋垫20 元一双,不论大小。简单的信息是老妇人用晦涩的语言和复杂的手势传达出来的。说实在话,着实有些贵,而且这鞋垫做得不很规则,针线扎实,但与那些机器缝制的鞋垫相比,毫无美感可言。

“手工很扎实。”身边突然多了一个中年妇女,有些肥胖,蹲下来时所有的赘肉在腰部挤成厚厚的一圈,隔了几层厚衣都掩饰不住。

老妇人没有继续说话,只平静地盯着我和那个胖女人,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内容。北风还在胡乱吹,似乎钻进了我的胸膛里。我疑惑地盯了胖女人两眼,突然决定买两双。

“扫微信吧。”我立马掏出手机。

“没得手机哦,要现金。”老人干瘪的嘴唇咂了咂,拉成了一条尴尬的线。

“现在谁还带现金啊,都是手机支付了。”我像在说给老妇人听,又像在借北风的势,询问旁人。蹲在一旁的胖女人没有走的意思,似乎在等待一个不知怎么收场的故事结局。

“我也没得现金。”胖女人站立起来,轻声说了一句,肥厚的双层下巴跟着微微颤动。不知什么缘故,我竟认真起来,于是决定到旁边的米粉店去兑换现金。

“都是在线支付,一点点现金都拿走了,店子都快打烊了。”我才发现,外面天色暗了下来,街边的路灯早已亮起,将城市昼夜的界限抹得分不清彼此。

路上行人寥寥,我打算往回走。身后的北风愈发无聊,围着老妇人轻描淡写转了一圈,又溜走了。

第二天,我备了些零钱,晚些时候专程去那里,老妇人却没有来。她昨日蹲过的地方,依旧是洁净的水泥方砖,不过当天并没有北风。

后来,身上备点零钱竟然成了我的习惯。其实,我早已不知不觉中丢掉了一些不合时宜的东西,渐渐熟悉了这座城市的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