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子没有招牌,具体是做什么生意的,不太清楚。曾经见过一个高瘦的中年男子,快速经过水果摊的时候,只马马虎虎瞟了一眼,然后猫着腰贴着墙根就闪进了卷帘门。他应该是这家店子的常客。妇人见他一来,脸上瞬间露出笑容,一瓣一瓣的赘肉重新排列组合,僵硬的麻花变成了精雕细琢的挑花。高瘦男人出来的时候,黄葛树下的阴影浓了许多,不过他精神上了头,一副很满足的样子,一直猫着的腰杆竟然挺直了,走路的步子均匀而沉稳,仿佛一头吃饱了归家的水牛,规规矩矩,不慌不忙。目送他的,是挂在虚掩门帘上妇人粉白的脸。
肯定有什么猫腻,我下意识地这么想。好多年前,我曾经在一些偏僻小巷子里见到过类似情形。门店大多以“按摩”“洗头”为名,玻璃门虚掩,屋内亮着或幽绿或暗红的霓虹灯,朦胧如冲洗胶片的暗室。几个妇人蜷缩在布沙发里,脸上厚厚的粉底堆出僵硬的干白。眉毛都是刻意修过的,很粗,很硬,像乡间收割稻子的镰刀。嘴上抹了口红自然不用说了,但过于夸张,无论嘴形如何,都一律涂成血红色。哪怕冬天,这些妇人总是短衣短袖,坐在“小太阳”旁,原本白兮兮的胳膊和大腿,被映出令人遐想的猩红色。我经过这些门店的时候,脚步总想快点离开,因为那些妇人会朝我诡异地使出眼色,像精准抛出来带着诱饵的锋利的钓钩。
这不合时宜。每次经过这个门店时,我都会经验十足地做出判断。一个阴雨天的下午,路上行人稀少,过往车辆心急火燎地驰过,轮胎在焦湿的地面发出极不耐烦的呲呲声。门店里出来一个人,打着花伞,但不是我见过的高瘦男子,而是那个老妇人。她侧身下了台阶,踮起脚尖蹚过积水,径直走向卖耙耙柑的水果摊。
“今天生意如何?”摊贩一边帮着挑选,一边问老妇人,从掐头去尾的问话中,可见他们已经很熟了。
“呃呃,马马虎虎。”老妇人应承着,说话的声音有些尖,正如这身打扮,与她的年龄有些出入,“老头还在工作,突然想吃耙耙柑了。”
过往的汽车一辆接一辆,他们的对话被巨大的胎噪冲得七零八落。不过,我还是真切地听到了几个关键词:盲人,推背,松骨。
黄葛树上掉下来一串水滴,落在我的脑门上,冰凉的雨水里裹着猝不及防的灼热。
3
正儿八经地说,桂花巷其实是一个菜市场。
黄葛树的阴翳在尽头一曝光,右拐再左转,便是一处两百来米长的棚户菜市场。菜市里有各种新鲜菜蔬,还有鱼肉蛋豆腐类,间或有卖泡菜和炒货的。冬天有人灌香肠和卖腊肉,价格适中,现做现卖,关键是品质好,都靠口碑带货。周围几个小区的人,大多喜欢来这里买菜,有时没事也来逛逛,看看最近菜蔬上的行情变化。这里的小菜都是从附近农家进来的货,活鲜鲜还有农家田园里的气息。不过,我来这里买菜,主要是因为这里的商家直道,要多少卖多少,绝不硬生生塞货。有时,还会主动问几个人吃,建议买多少合适。我老家卖肉的老叔就不厚道,说好砍一斤,结果加上搭头零碎,硬是变成了一斤半,然后脸上堆着横七竖八的笑,令人推脱不得,讨嫌。
其实,市场上的蔬菜都新鲜,买哪家的都一样,但买土鸡土鸭我就认一家。老板是个中年男子,干瘦,驼背,还有腿疾。他家的鸡鸭都是正宗散养的,摆在摊位上都有杂草的鲜腥和林木的硬朗。这不是吹嘘,而是经过很多人挑剔的口舌验证出来的。老板人很厚道,总是先问你想怎么吃,不同的吃法需要不同的肉质,否则嚼不烂,或者炒不熟,吃不到正宗的口味。无论是生客还是熟客,老板都要一边忙活一边仔细询问,宽大白皙的额头上总是泛着油光,骨感明显的腮帮子总支起朴素的笑意。买他家的鸡鸭,什么都不操心,清理绒毛、去除杂碎,剁块或者切丁,都在几分钟之内弄好。老板在给顾客交代做菜细节要点的同时,手里的活一点也不耽误,动作麻利得让人想起在课本里认识的那个卖油翁。很多时候,他家的生意忙不过来,而其他卖鸡鸭的摊子却门可罗雀,老板无奈,只好不停地抽烟,烧蚊香似的,还不时拿起棕帚狠狠地驱赶闻讯而来的苍蝇。
给他打下手的是一个中年女子,也是一副干瘦身板,微微驼背,不过没有腿疾。起初我以为二人是夫妻,但从脸型和一致上扬的眉毛来判断应该有血缘关系。老板说,这是他妹妹,在另一个菜市场卖土鸡土鸭,他这边忙不过来的时候,她就过来救急。这妹儿也是一脸津甜的笑,说话声音干脆响亮,像越过田野的南风吹响了一串悬空的铃铛。
我是善于观察的,但管不住嘴。我问过这女子,其他鸡鸭店也说是卖土鸡土鸭的,为什么他们的生意就没那么好。
“呵呵,也有生意的,有的。”女子说这话时,干净的脸上没有过多的情感暗示。她一抬手,将掉在额前的发丝撩向耳后,小指部位,只有一处空荡荡的钝疤。
有时我想,所谓幸运,便是上帝从他们那里拿走一些东西的同时,又慷慨回赠的那部分。
4
爱人总埋怨我不拘小节。其实,从几千里之外的乡下进城,我习惯了我的习惯,日常穿戴依旧一身土气,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但人到中年,多了些油腻,那头发似乎有些嫌弃,悄无声息脱落一些。残留在四周的几撮,总是理不顺,稍稍长点,便东西南北乱了分寸,不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