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天,父亲又来了。这次,父亲来得突然。早晨,李淑珍刚起床,就听到砰砰的敲门声,打开门,看到父亲呆呆地立在门前。他面容憔悴,似乎一夜没睡,头发乱蓬蓬的,衣服上沾着泥水。李淑珍慌忙拿毛巾给父亲,父亲没接,她只好帮父亲擦。父亲站着,一动也不动。
她把父亲请进屋。父亲坐下,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她感到奇怪,往日他总有说不完的话,今天是怎么啦?她以为父亲遇到了什么困难,就劝父亲,无论遇到啥事,多想办法,没有过不去的坎。
父亲抬起头望着她,问,你是李淑珍吗?
李淑珍笑了,老师,我是李淑珍。
你不是。父亲声音不大,却说得很坚定。
我不是李淑珍是谁?李淑珍愣住了。
我不知道你是谁,反正你不是。父亲说完,神色黯然地低下了头。
李淑珍笑着说,二十多年过去了,那时年轻,现在人老了,已不是当初的那个女孩了。
父亲说,人都会老,不知怎的,我一直觉得你不是李淑珍。
你觉得我哪儿变了?
我也说不清,反正你不是李淑珍。
李淑珍说,老师,你也变老了。你第一次到我家时,我差点认不出你来。难道你就不是吴老师了吗?
父亲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儿,父亲说,我还得去找。
找啥?李淑珍问。
找李淑珍!父亲说。
李淑珍笑了起来,以为父亲疯了。
父亲问,这里有个十里坡吗?听人说十里坡有个叫李淑珍的。
李淑珍说,有啊,过了河,再走上十几里路就是。
那我还得去找!父亲说着站起来就要走。李淑珍呆呆地站着,不知道父亲想干什么。等摩托车响了,她才回过神来。出门看,父亲已经走了。
李淑珍讲完了父亲的故事。我们坐着,谁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校长问,老吴去十里坡了?
李淑珍说,应该是,我从屋里出来时,他已经走远了。
又简单聊了一些后,我们回到了学校。我打算去十里坡找父亲。校长想陪着去,我没让。学校事多,不能再给人家添麻烦。车启动了,校长挥了挥手,嘱咐我路上开慢些。我没说话,也挥了挥手。车沿着山路往前走,小路不宽,仅容一辆车通过。我小心地扶着方向盘,放慢速度,唯恐车身擦到路边的树木。虽然以前走过这样的路,但是心里还是很紧张,后背也湿透了。
说是十里坡,二十里也有啊。父亲到底要找什么?她不就是李淑珍吗?已经找到真人了,偏偏还要去找。想到父亲,我越发担心起来。这样的山路,父亲是如何走过来的?一个人,一辆摩托车,翻山越岭,二十几年找一个人,真够奇怪的。
我忽然想起父亲的其他一些荒诞行为来。暑假的前几天,父亲接到了调到乡下的通知。他坐在阳台上,呆呆的,一动也不动。我走到他跟前,递了杯茶给他。我问父亲,要去乡下了,是不是心里不高兴?父亲说,乡下也罢,城里也罢,都一样,不都是讲课吗?我笑着问父亲,你坐在这儿看什么?父亲说,你看,小城老了。我往窗外望去,近处是几排老房子,的确低矮破旧了一些;远处,就不一样了,高楼林立,几乎遮挡了半个天空。那是一处新建的小区,叫什么名字,我不知道。我问父亲,那是新小区,怎么会老了呢?父亲说,我说的是老房子,这些老房子早晚会变成新房子的。恐怕有一天,我会找不到回家的路。我笑了起来。父亲笑着说,那天,去新小区找人,就迷路了,房子一样,道路也一样,进去就出不来了。
当时听来只当是玩笑,现在想想,父亲真够可怜的。
汽车爬出了崎岖的山路,眼前出现一片开阔的土地;再往前走,道路更加宽阔了,远远地望见一条河,河面真够宽的,对岸一片朦胧,什么也看不清;再往前走,道路消失了,河水淹没了面前的一切。
我下了车,站在河边张望,想找一条去对岸的路。午后的阳光有气无力,洒下几丝淡黄若白的微光。我忽然想起,这不就是照片上的那条河吗?我取出照片,仔细比对,真是,真是那条河!桥在哪儿呢?河水翻滚着,奔腾而去。在不远的旋涡处,我看到了一段若隐若现的栏杆。那不就是桥吗?原来,连日下雨,桥被河水淹没了。
桥旁边的杂草丛中漂着些什么,似乎是一张小小的纸片;再往前看,又看到一张小小的纸片。不是纸片,恍惚中,我觉得那应该是照片,是父亲多年来拍的照片。一张,一张,又一张,零零散散的,似乎又连接在一起,沿着栏杆一直铺到了河对岸。
昏黄的日光下,我的眼前出现了一座桥,一座由照片铺就的桥。那桥是细弱的、瘦小的,泛着黄色的光,摇曳在奔腾的水面上。
我隐约看见,父亲骑着摩托车上了桥,越骑越快,渐渐在水面上飘了起来。那些照片也飘了起来,越飘越远,越升越高,消失在了茫茫的云天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