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在水上的影(2)

她说话很慢,很清晰,声音虽不大,但字字都砸在了我的心坎上。十几年前,李淑珍开了这家小店,本想临着学校,生意会好一些,谁知,开业半年就亏本了。她想扩大业务,就到处贴广告,电线杆、十字路口、小区门口,能贴的地方都贴了。当然,广告上尽是些引人注目的话,价格便宜、做工精美、上门取货送货等。不久,我父亲就来了。父亲没带来什么业务,他是来找人的,找一个叫李淑珍的女孩。不过,父亲看见她就知道找错了,名字一样,人却不是。父亲同她简单聊了几句,放下500元钱就走。李淑珍不要。父亲说,你们名字一样,看到你就好像看到她了。李淑珍说,我又不是她,为啥给我钱?父亲说,给些钱,我心里会轻松一些,不然心里压得难受。李淑珍问,你们啥关系?父亲说,也没啥关系,她是我十几年前的一个学生,曾经帮过我,现在想找到她,却找不到了。李淑珍不要钱,父亲非要给。几次推让后,李淑珍只好无奈地接受了。

钱是你父亲的,还是还给你吧。李淑珍说着拿起手机准备转账给我。

我说,既然是他给你的,你就拿着用吧。说罢,推开门就往外走。

她追到门外,大声喊着让我停下来。我上了车,没回头看,只顾使劲往前骑,骑过沿河路,骑过大桥……天黑了,路灯全亮了,夜市开始了。夜市的餐桌就摆在路旁,一桌挨着一桌,密匝匝的。就餐的人围桌而坐,说话的声音很大。我穿过热闹的人群,悄悄往家走。

到了家,发现母亲已经回来了。我跟母亲说了李淑珍的事。母亲叹口气说,一个相机还不够,怎么又来了个李淑珍?

你看看,这都是些啥?母亲说着从包里取出了笔记本和相机。

就是下午拍的那个笔记本。笔记本的年代似乎太久远了,红色硬皮已经开裂,边缘处也磨损得厉害。母亲翻开中间的一页让我看,我心里不由一紧。这是一张手绘的地图,河流、山脉、道路,清晰可见。仔细看,这绘的不就是小城吗?更让人吃惊的是,很多地方都标注着日期,从三十多年前一直标注到今天。

三十多年,一直藏着掖着,唯恐被我发现。母亲的声音有些颤抖。

他就是找个人,以前教过的学生,应该没什么大事。我劝母亲。

恐怕不会这么简单吧?找就找呗,为啥瞒着我?

母亲的疑虑不是多余的,我也认为没这么简单。当着母亲的面,我不敢说,只能劝她放宽心。

晚饭后,母亲便躺在了床上。我靠在沙发上想着明天的事。明天还得去找父亲,可是去哪儿找呢?茫茫大山,连个方向也没有。笔记本、相机,也就这么多线索了。父亲为什么没带相机呢?真是奇怪,一个爱摄影的人竟然没带相机。

相机是父亲的命根子,无论走到哪儿,他都随身带着。因为相机,他俩生过很多气。父亲不但拍照片,还要洗照片。房子就几十平方米,搁哪儿洗?父亲想到了阳台,稍加改造就能当作暗室。母亲不答应,小两室一厅,到处都堆得满满的,也就剩个阳台能透透气了,咋能让他打这个主意?这件事僵持了很久,母亲不搭理父亲,父亲也不搭理母亲。后来,还是母亲让步,阳台可以用,但是白天不能用,只能晚上用。洗照片的器材只准放在箱子里,不准摆在阳台上,更不能让她看见。母亲同意的那天,父亲高兴得像个孩子。

那些夜里,我总能听到窸窸窣窣的声响。我想下床看,母亲不让,还说父亲是个神经病。有次,半夜醒来,我发现父亲不在床上,仔细听,阳台上有动静。我悄悄下了床,推开门往客厅去。阳台一角亮着一盏微弱的小红灯,光线朦朦胧胧。父亲低着头,双手浸在水槽里,很陶醉的样子。我悄悄走到他跟前,轻轻推了他一下。

啊,吓死人了。他抬头看见我,佳儿,咋不睡觉?

我说,半夜醒了,睡不着。你玩的啥?

父亲笑了,这不是玩,是在洗照片,你不知道这有多么神秘。

让我也试试!我央求父亲。

行,你试试也行,别跟你妈说。

我肯定不说。

你看,就这样,在水里洗一洗,就能出现小人。父亲比画着让我看。

我接过胶卷,浸在水里片刻,取出来在灯光下看,真的出现了小人。

奇怪不?父亲问。

是真人吗?我问父亲。

不是,这是人的影子。父亲说。

照片呢?

照片马上就出现了。父亲说着,从箱子里取出一个三层平台。上面是盏灯,中间放胶卷,最下面一层放白纸。父亲说,注意看,影子马上就变成真人了。那盏灯亮了,光束穿过胶片,落在了白纸上。你看,真人出现了。白纸上出现了人的模样。

父亲问,神奇不?

我说,真是神奇!

阳台上的窸窣声还是搅扰了母亲,那段时间,两人总是吵架。后来,终于不吵了,窸窣的声响也消失了。但我知道,父亲依旧在洗照片。没有声音,没有光,不知他是如何在黑夜中摸索着洗照片的。

夜深了,我还没有睡意。阳台上的箱子依旧摆放在原处,没有上锁。我取了相机,关了灯,小心地往阳台走去。在墙壁上摸了好大一会儿,终于找到了那个开关。小红灯亮了。我一边回忆父亲洗照片的流程,一边动手操作。一切都像在梦里,朦朦胧胧的。这一刻,我觉得自己就是父亲。

一切还算顺利,我洗出了十几张照片。对着灯光看,我失望了。十几张照片上见不到一个人,全部是白花花的河水。河面宽广,一座窄窄的长桥浮在湍急的水流之上。河的对岸是山,山的后面还是山,一层又一层,苍苍茫茫。一张一张地仔细看,我也没看出这是什么地方。县城这么小,难道还有什么洞天福地?我把照片放在包里,打算明天带着它们去找父亲。

第二天,来到乡下小学时已经十点多了。校长五十多岁,见我来了,很是热情。他把我带到父亲的宿舍。一间小房,一张床,被子没叠,锅碗散落在床边的小桌上,除此之外,冷冷清清,仿佛一间空洞的禅堂。我的眼泪差点落下来。校长说了这两天寻找父亲的情况,村里、山上、河湾、沟壑……能想到的地方都找了,一点音讯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