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梅(5)

小灵拿上检查单,看了上面明晃晃的“梅毒”二字,不可思议地望了望医生。

“这项检查如果没有问题,你再找心理医生。”

小灵选择了配合。

她只能选择配合。只差一点点,她就能遇见最初的自己了。伟明走后,从没来过小灵的梦境,有时候,小灵在梦中赶路,会看到一个跟伟明很像的背影横在花开的路口,小灵问他,你是伟明吗?没有回答。于是,小灵冲上前,那个背影始终不动,始终与她保持着无法触碰的距离,又始终横在花开的路口。梦境或许带着隐喻,带着无人能说的隐喻。小灵曾在章伟明的外套里翻出过一个避孕套。那次,章伟明刚刚出差回来,正在洗澡,他之前放入洗衣机的衣服已经结束了清洗,小灵难得勤快,主动打开洗衣机,准备晾晒。好巧不巧,小灵的手正抓着那件外套的口袋,发现里面有没取出的东西,她顺手拿了出来。这时,章伟明从卫生间走出,见小灵开始忙活了,赶忙跑上前,宠溺地拦下了她。小灵捏着那个避孕套,看着在阳台上忙碌的伟明,努力消化着从手心蔓延上来的各种情绪,最后,小灵把那个未拆封的避孕套扔进了垃圾桶。

我们要相信事实,而不是事实的隐喻。小灵一直这样劝慰自己,直到她在检查后的第二天看到了检查结果。

报告单上,小灵的梅毒特异性抗体检测和梅毒非特异性抗体检测结果均为阳性。一瞬间,小灵对伟明全部的爱意坍塌了,恨意一下子烧成了熊熊大火。她努力压制着怒火,尽量让自己看上去并无二致。站在边上的文珊已经慌了神,她的脸上铺着泪水,双手轻轻搭在妹妹的肩上。主治医生用一贯例行公事的态度准备着治疗方案,思考,查阅,打字,按完最后一个回车键,打印机发出了工作的声音。医生一边扯着正在打印的诊疗单,一边对小灵说:“要有信心,这病是能治好的。”话中,依稀带着一点同情。

回去的路上,小灵一路沉默着,只在姐姐启动车辆时,轻轻说了一句:“别告诉爸妈。”文珊点点头,把车开出了医院。

到了小灵的房子,文珊一鼓作气把小灵家中所有有章伟明的照片清理了出来,能撕的撕,能砸的砸,再一股脑儿送进了小区垃圾站。文珊走了一半路,外头下起了暴雨,回来时,她身上湿了一大片。

“都说今年是空梅,这雨还是来了。”文珊想调节调节气氛,找找话题,但是,小灵没有接话,她站在窗口,看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雨。这可能是随夏季汹涌而来的平常可见的午后雷阵雨吧,因为出现在梅雨季的尾巴而有了不同。轰的一阵之后,雨停了,阳光无缝衔接般占领了窗外,小灵回了身,去冰箱拿了两支雪糕,剥掉包装,把其中一支递给了姐姐。

姐妹俩没有像小时候那样,嬉笑玩耍,比谁吃得快,她们各自坐在沙发的两边,除了吃雪糕,不知道该做什么。过了一会儿,文珊的手机响了,她拿上手机,去了阳台。

又过了一会儿,文珊回到客厅,阳台上留下了一摊化开的巧克力雪糕。她把小灵刚刚打开的电视关了。小灵没有任何反应,呆坐着。

“小灵,刚刚你姐夫给我打电话,说了一些事情,我想,你得知道。”

小灵挪了挪身子,看着姐姐。

“在医院的时候,我跟你姐夫说了一下检查结果。”姐姐看小灵还算镇定,继续说,“他刚才给我打电话,说章伟明那套房在你们结婚前就过户给了别人。”

“姐夫托人查的?”

“是的,滥用了一下公权。”

“他确定?他怎么会知道具体地址?我都不知道呢。”

“注销章伟明户口的事是你姐夫去办的,你的户口本上有他迁到你这儿之前的地址,你姐夫记下了。”姐姐坐到了小灵的身边,“那套房现在的户主叫刘梦云,他说,基本上,可以确定和我们认识的‘章莹’是同一个人。”

“什么意思?”小灵脱口而出。

继而,小灵像醒悟了一般抱住脑袋窝成一团,她大叫大嚷着,很多脏话从她的嘴里流出,她滚到了地上,伸展出一个“大”字,她的脚踢倒了小板凳,踢翻了垃圾桶。她在地板上滚着、叫着、挠着,她没有哭,她笑自己。原本以为“缘来则聚,缘去则散”,此刻,“好聚好散”成了最大的难题。

“姐姐,你告诉我,刘梦云是什么人,是他章伟明的什么人?”

文珊也坐到了地上,一只手紧紧地抓着小灵的胳膊。巨大的屈辱感和痛苦笼罩着这间屋子。姐姐看着身旁的妹妹,看着她深陷的眼窝、眼角的褶皱,看着她枯萎如残花,看着她孤身一人消失在海面上……

怪不得那个女人在殡仪馆理直气壮地对小灵说出了“都怪你”,怪不得那个女人在得知章伟明的银行卡上没有钱时脸上毫无波澜,怪不得那个女人之后心安理得拿着小灵给的钱又心安理得地注视着崩坏的一切……发生在往昔的所有不恰当、不妥帖、不确切全都变成了呈堂证供,过去强说来的“合理”仍是成了“不合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