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石佛寺(2)

然后,他们就进了石佛村,走在一座座楼房前。楼房前面是绿植,后面是桃树、橘树、樱桃树、杏树……都是纯一色的果树。镇长明明知道曹明他们栽这些树的目的,这会儿偏要问:“曹明,你们村子栽这么多果树,水果熟了卖不出去,你吃了它啊。”曹明晓得镇长这么说的意思,就一脸阳光地说,那么多工人,那么多游人,咋可能卖不出去呢?那边楼房中恰好走出一个女人,袅着细腰,看到大家就笑着让进家喝茶。

镇长马上收住笑话,很严肃地说不了,还要看看别的地方呢,就带着大家走了。走了几步,撇过女人,镇长就又以女人说事了,瞧那女人住着楼房的高兴劲儿,娶女人就是让女人享福的,不是受罪的。如果让女人受罪,还不如让给别人算了。然后,他长叹一声道:“我要是个女人,一定要嫁到石佛村来。”

大家再次哈哈笑起来,有的说,就镇长那样子,哪个小伙要,除非眼睛被鸡啄瞎了。也有的说,干脆嫁给曹明算了。

镇长摸着络腮胡,再次嘎嘎笑着,拍着曹明的肩膀说:“我给你申请县人大代表了。”曹明忙推辞,说自己不行,还是另定人选吧。镇长眼睛一翻:“矫情!这不是谦虚,是矫情!你不行,还有谁行?”于是,曹明就成了县人大代表,高高兴兴地上县去开会,回到镇上做报告。

可是,几乎是一夜工夫,一切都颠倒了,镇长气得睁着眼睛指着他的鼻尖道:“我算看清了,你曹明就是一个猪尿泡,我使劲吹啊吹啊,噗一声炸了,猪尿四溅,溅了我一脸,害得我现在都不敢去县上,都不敢见县长了。”曹明忙辩解,这样的事情,谁能想到呢?包括开矿的周山也没有想到啊。镇长听了,想到了周山,就问:“那货没见影子?”

曹明点着头,表示没有。

镇长扔下一句话:“回来了,我一把捏死他。”镇长在这儿待的时间长了,这儿的口头禅也会了,张口就来。

3.

是的,石佛村的富裕,几乎是一夜出现的,就如星星一样出现在大家眼中。到了跌落,也是一夜出现的,哗啦一声从山顶滚到山沟,简直是万劫不复。

中间的节点人物有曹明,最主要的是周山。周山这货从高中毕业回来,就成了流民。别人都在地上刨食,如一只只公鸡一样。他不,他说自己一捏锄把,浑身就不瓷实,就想撒尿。撒尿和捏锄把有一毛钱的关系啊?可是,他就能将它们联系上,给自己不劳动制造一个充足的理由。他于是就到处去贩山货,倒腾东西,每次都是西装革履地离开,回来的时候背着一床被子,如一个叫花子。

村人就编了一个歇后语:“周山做生意,一日不如一日。”

周山却笑,得意地一披他的分头说:“等着,我会发的。”他的头发梳得光溜溜的,能反照出阳光。

他说到,果然就做到了。

他家就在石佛山脚下,没事了,就去石佛山瞎转悠乱转悠。石佛山上有一个深不见底的洞,叫万丈洞,听听这名字,够唬人的。当地人说,那是白衣禅师镇压妖魔的地方,不敢进去,进去就出不来了。

有一次,一个放羊的一只羊走进去,再也没有出来,不见了。从此,这儿更没人进去了。有游客想去探险,庙里的僧人阿弥陀佛一声拦住道:“施主,千万不要进去,进去会丧命的,善哉善哉。”可是,周山就大着胆子进去了,上午进去下午才出来。

大家围住他问里面是啥,他说,里面呜呜呜地发出哭声,还有磷火闪动着,好像真的有鬼,自己就吓得跑了出来。大家听了,更是不敢靠近万丈洞了。

周山呢,几天后就走了,去了外面。再回来的时候,不再背着被子,而是西装革履系着领带,悄悄在夜晚到了曹明家,如一个间谍一样神秘兮兮地道:“猜猜,我干啥去了?”

曹明和他年龄差不多,看见他那神秘的样子,就开着玩笑道:“搜集情报去了。”

周山也笑了,不揭示谜底,让继续猜。

“贩猪?”曹明想,猪肉上涨,估计这货做那生意去了。

周山一撇老婆嘴,看样子很不满于曹明轻看自己。曹明无奈,只有接着猜,贩鞋去了,去城里上班去了,去找婆姨去了……就在曹明猜得十分厌烦准备放弃这种小儿科的游戏时,周山告诉他,自己在万丈洞中发现了煤,拿了一块去城里找煤老板化验,竟然是高质量的无烟煤。

曹明惊讶地问:“里面没鬼?”话出口,连他都觉得自己一个村主任不该问这样的话,一定是周山这货发现了无烟煤,怕大家下去乱开采,就编了个鬼话糊弄大家的。

至于无烟煤他是知道的,就道:“真有无烟煤?”

周山很得意地点着头,然后打开手机,联系了那个煤老板,对那边道:“刘老板,啊,你好,我是周山啊。你和我说的事,再和我们村主任谈谈好吗?”手机就交到了曹明手里,刘老板的话也就从那边传来,流淌进了曹明的耳朵里。刘老板说,自己半辈子采煤,都没见过这么高质量的煤,如果石佛村愿意,自己希望合作,自己出资,出技术设备,石佛村出工人,到时按照一定比例分红,自己也是农村出来的人,绝不会让石佛村人吃亏。

曹明笑笑,绵里藏针地道:“如果石佛村吃亏,我也不会答应啊。”

那边连连道:“是的,必须的。”然后问他有和自己合作的意向吗?

天上掉下馅饼,没那意向,那不是脑袋让馅儿饼砸晕了吗?

曹明为了给本村挣来更多利益,故意忸怩作态,欲擒故纵,犹抱琵琶半遮面,等到差不多了,答应下来。于是,设备运来,资金到位,刘老板胖脸笑成了一盘向日葵一样也来了,煤矿开始开采。他有几处煤矿,整天如哪吒踩着风火轮一样四处跑,这儿当然就管不过来,就托付给了周山。周山整天穿着他那身标志行头西服,头发蘸着水梳得闪闪发亮,从村头走到村尾,再从村尾转悠到村头。

这儿的矿脉很怪,就在石佛村一片区域里,其余也挨着了,可是不多,如写文章一样浅尝辄止。也因此,石佛村人的腰包就一个个鼓起来,腰杆就硬起来,说话气就粗起来,走路都如公鸭子一样摆着,男人西装领带,归国华侨一样。女人烧得,一个个裙子高跟鞋穿着,张大有老婆一个卖着凉粉的还穿啥高跟鞋啊?一对尻蛋子一晃一晃的,将人的眼睛都晃花了。

就那样,张大有还鼓励老婆:“穿,穿旗袍,那样尻蛋子更鼓鼓瓷瓷的。”他还得意地宣称,有钱不花,那不是王八蛋吗!镇长得知消息,专门去吃了一盘凉粉,得出结论是,自己支持张大有的观点,有钱了不穿好不吃好,穿成济公一样,挣钱干吗?那不有病吗?

谁能想到,煤坑会垮塌下去啊。

估计周山是想到了,不然,他不会巴巴地跑到曹明家鼓动着,让修建什么新农村,美化什么环境啊。他龇着黄板牙对周山说:“哥哎,我说你啊,眼界小了啊,我有些看不起眼界小的人。哥哎,你应当走在时代前列,成为时代标兵。”总之,他将很多又红又专的词拿出来,如煤球一样砸向曹明,砸得曹明血压呼呼地飙升起来。

那时的曹明,一直受着镇长的表扬,很想再“标兵”一下,走在时代的前列,就向周山虚心地请教,如何才能那样?周山说,村民分红归村民,村上的分红干吗?放在那儿生钱儿子啊?曹明也正着急呢,不知道村上分红咋办?放在那儿,如果到时少一点儿,自己可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周山就在自己的公文包里掏啊掏啊,掏出一张规划图,哗啦一声摊开在曹明面前,得意地说,哥,你以为老弟这些年在外面转悠就白转悠了,老弟是有收获的,那些新农村,不晓得老弟我看了多少?别的地方能盖,我们就不能盖?不,我们要盖,盖得比他们的还要好,让他们眼红生气吧。

曹明听了,拉过图纸一看,很明锐地预感到,自己要成为标兵了,要走在时代前列了。再说了,这样的房子自己也想住啊,到了晚饭后挎着老婆的胳膊,也如城里人一样转悠着不美啊?他拿着规划图,在村委会上一张扬,顿时就点燃了一把火,大家都举手通过,都想住着这样的房子,村文书说,人家婆姨穿着高跟鞋好看,我婆姨瓜一样行啊?说得大家嘎嘎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