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宿(中篇小说)(3)

付厂长走了,我妈说,刚才来的人是付厂长吧?父亲说,是,来配阴亲的。我妈说,咱闺女可不能嫁给他儿子,贪污犯。父亲说,不能。我妈叹了口气说,现在活人找对象不容易,死了的也难,马家庄的一个傻闺女,好几家抢,听说有户人家出了二十万。父亲说,柳堡去年是不是死了个小伙子?干水电的。我妈说,是啊,电死的,那小伙子不行,是个哑巴,咱闺女要是嫁给他,在那边连个说话的也没有。父亲叹口气说,那算了。

天蒙蒙亮,乡亲们都过来帮忙。放羊的老刘跑到我叔跟前,他说,不好了,不好了。我叔问,啥事?老刘说,张翠兰死了。我叔吐掉了烟蒂,问老刘,真的假的?老刘说,我今早上给张翠兰送了碗面条,看见她嘴里含着一颗肉丸子,我叫她名字,她没反应,我摸了摸她的手,冰凉,半夜的时候可能就死了。老刘一边说,一边哭。村里人都知道,老刘从年轻的时候就暗恋张翠兰,张翠兰一心想找个好人家嫁了,老刘家里穷,张翠兰看不上老刘。我叔一皱眉头,他招呼几个男人,赶紧去张翠兰家,给她处理后事。

吃过了早饭,陆续有人来吊唁。来的大多是亲戚,哭几声,放下份子钱就走了。这几年,亲戚之间走动越来越少,只有红白事,亲戚们才冒头,即使来了,也不是心甘情愿,之前有人情往来,不掏份子钱不合适。我的同学没有一个来的,可能不知道我死了,或许知道,也不来,毕竟我身份低微,不愿意和我有瓜葛。李雯来的时候,提着几个火龙果,我最爱吃的水果就是火龙果,她把火龙果和林忆莲演唱会的门票放在我的遗像前。我和李雯合租了一套两居室,她在一家奶茶店上班,每天用各种高科技勾兑奶茶,看着少男少女们喝她做的奶茶,她就觉得自己作了孽。她心眼好,哭得稀里哗啦。父亲留她吃饭,她摆摆手,哭着走了。

我的命的确是老余救的,如果不是他当年出手相救,我早就死在我妈肚子里了。老余在我们镇的棉纺厂当过厂医,我父亲那时候是厂里的维修工,他经常偏头疼,少不了去找老余开药。一来二去,俩人就熟了,老余没事就来找我父亲喝酒,下棋。我妈那时候已经怀上了我,她挺着大肚子,给我父亲和老余炒下酒菜。眼看我妈就要生了,父亲想把我妈送到医院。我奶奶不干,她是我们那儿有名的接生婆,她不只是给人接生,马啊牛啊她也管,从未失过手。我奶奶训斥了我父亲一顿,把我妈送医院就是瞧不起她的接生水平。我父亲不敢忤逆我奶奶,只好让我妈待在家里养胎。我妈分娩那天出了事,难产,疼得我妈就要昏过去了。我奶奶傻眼了,她一手的血,没办法,只会念阿弥陀佛。再送医院也来不及了,我父亲一下子想到了老余,棉纺厂曾经有个女工早产,是老余给她接生的。父亲给老余打了电话,老余来了先洗了手,然后对我父亲说,得罪了。半个小时后,我父亲在屋外听见了我嘹亮的啼哭。

老余有恩于我,我父亲也知道。但老余要结阴亲,父亲不大愿意。外面下起了小雪,地面湿了。我叔拍打着头上的雪花,走进了院子,他让枣树下闲聊的几个人快去帮忙,张翠兰的坟还没挖好呢,雪说不定就下大了。这时候父亲暗淡的目光一下子亮了,不知道他想到了啥,他拍了一下桌子,对老余说,就这么定了,明天来迎亲吧。父亲突然就同意了,老余高兴得腮帮子直哆嗦,他说,好的,好的,场面一定排场。

天还没亮,十几辆豪车在我家门口一字排开,锣鼓声惊飞了树上的麻雀,几个扭秧歌的老太太脸上涂着胭脂,挥舞着手里的扇子。乡亲们都来看热闹,有个大娘说我命好,死了去那边享福了。父亲换上了笔挺的中山装,胸前挂着大红花,我妈挽着我父亲的胳膊,她化了妆,脸上的脂粉盖住了黑眼圈。鞭炮声响起,老余乐呵呵地捂住了耳朵。父亲抱着骨灰盒,踩着满地的纸屑,上了一辆豪车。

两天后的深夜,父亲摸黑起了床。他进了西厢房,打开柜子,从里面取出我的骨灰。一只半夜觅食的老鼠窥破了父亲的秘密,它看见我父亲用包袱将我的骨灰包裹了,挎在了肩膀上。我家的黄狗听见了父亲的脚步声,它刚想叫几声,父亲跺了跺脚,它立即不吱声了。父亲骑着电动车,出了家门。在村头的大槐树下,我叔扛着铁锹,等我父亲。他们往东走,过了一座小桥,来到了一片白杨林。树木之间是一个个的坟头,李伟的父亲坐在李伟的坟墓旁,看见我父亲和我叔,他扔掉了手里的烟头。一具漆黑的棺材躺在坟底,里面是李伟的骨灰。李伟的父亲打开棺材,我父亲把我的骨灰和李伟的骨灰放在一起。棺材盖合上,三个人都不说话,往坟墓里填土。半个小时后,墓地里添了一座新坟。他们三个坐在坟前歇息,李伟的父亲说,过几年,给俩孩子树块碑。父亲说,老余还不知道,我给他的骨灰是张翠兰的,我这么做,是不是有点缺德?我叔笑着说,张翠兰这辈子就想找个好人家嫁了,她的心愿终于达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