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记得,我还玩过。您别拿东西了,我吃不了。您倒是多跟我说说故事,我爱听。”
“那秋千啊,你玩过,我玩过,你妈妈玩过。你大姐最爱玩,她一荡出去,就咯咯地笑,每次把我们逗得好好笑。你大姐是个好漂亮的孩子啊,眼睛大大,粉白雪嫩,又爱笑。”
唐草突然想起母亲推着她玩秋千时,若有所思的样子,大概是看着眼前的丑女儿,想起那个漂亮的女儿,心里不好受吧。“那我大姐现在在哪儿呢?”
“不在了。”张奶奶叹了口气,“老刘和你妈妈离婚之后把你大姐带去甘肃,听说发急病去世了。”
“天哪,我妈妈为什么不留住女儿,她一手带大的。”
“唉,离婚时老刘一定要带走,你妈有错嘛!”
“我妈妈有什么错?”
“你妈妈,唉,你妈妈那错还不是小错。”
“我妈妈不就是又喜欢上我爸爸了吧,这算啥错?这事我知道,我妈妈比我爸爸大八岁,但我爸爸就是喜欢上她了;我妈妈也喜欢上我爸爸了,他们是同一个学校的老师。”唐草得意地说。
是啊,这件事爸爸和她说过的。爸爸是下放到白沙镇的长沙人,听说爷爷是一个什么大学问家。那时,每个学校天天晚上要学习,天天晚上要开夜会。妈妈不愿意听那些陈谷子烂布筋的话,每次都缩到最后面,和几个年轻老师坐在一起烤火。天气冷,大家都穿得多,互相靠着,有时听得睡着了,就靠在旁边的同事身上睡了过去。有一次,妈妈醒过来,发现自己靠在爸爸的肩膀上,她一时没有运清神愣愣地看了那张脸半天,看到最后,两个人都看痴了,旁边的人喊都喊不应。后来有人推了爸爸一把,“哎,唐钟生,你的鞋子着火了。”爸爸一看,果然,布鞋的白边踏到了炭火上,黑了一片。这事遂成了白沙镇中学那年冬天的一个笑话,叫唐钟生烤火烤黑了鞋。
“你爸爸跟你妈妈那件事闹得很大哩!你爸爸是下放的,一直没有娶亲,谁愿意嫁坏分子呢!连农村姑娘都不愿意嫁。所以,后来听说你妈妈和你爸爸好上的消息,大家都不敢相信,怎么可能放着好好的处长堂客不当,去和一个坏分子搞破鞋呢?不但大家不相信,我公公,当时在镇中学当书记,我们都叫他张书记,张书记也不相信。后来谣言越传越盛,有一晚我公公被人叫着去捉奸。他是在私塾上过学的人,隔老远就喊,哎,小唐,你开门……结果踢开门的时候里面没有太难看,你妈妈和你爸爸坐在床边一起看书,你妈妈的衣服好好地在身上,只是鞋子没系,你爸爸手里的书拿倒了。我公公也没为难他们,替他们爱着面子,对跟来的十几个义愤填膺的同事说,你看,金凤同钟生在看书谈工作,没事嘛,同事之间就是要搞业务……”
唐草听了扑哧一笑,倒真没想到妈妈和爸爸当年的恋情这么轰轰烈烈。至于妈妈会爱上爸爸,那简直太正常不过了,因为爸爸虽然长得不是好看那一型,但是他别有一种男人的风度,永远笑嘻嘻,讲话又幽默,到老了鞋子也总是刷得锃亮,对女孩也总是温存小意。要不然,陈阿姨怎么会那么快就肯嫁过来呢?
六、
正谈笑间,张美心从里屋跳出来,“奶奶,我要吃饮食。”
张奶奶就从桌上摆着的两三只碟子里拿了一只芝麻球给她。七八岁的小女孩如婴儿一般赖在奶奶怀里,百般折腾吃完这个芝麻球,又迅速地拿了一个闪电般地跳开了。张奶奶又气又笑,“这孩子,客人还没吃哩。”
“张奶奶,我不吃芝麻球,你都给她吃嘛。”唐草一边说一边起身拿起那碟芝麻球就往里屋送去。里屋大而空,一张床,挂着帐子,一张旧书桌,一只漆色斑驳的至少有四十年历史的棕色壁柜,玻璃后是彩色油漆绘的牡丹和菊花,墙上糊的报纸是1988年的,连贴的港台明星的年历画也是1988年的。这个家,不知道什么原因,似乎就停滞在1988年。床边还有一张门,关得紧紧的,唐草知道张美心就躲在门后面,于是大声说道:“美心,我把芝麻球放在桌子上了,你赶紧来拿。”
唐草退回来,发现张奶奶在刷锅、淘米准备做夜饭。
“姨,您千万不要劳动,我在旅店订了伙食的,回去不吃也要交钱的。”
一番谦让劝说之后,蒸好饭,张奶奶总算是肯坐下来。
“张奶奶,您跟我说说我妈妈二女儿的事嘛,我妈妈怎么还有个二女儿呢?”
“你妈妈这个二女儿是跟一个耕读老师怀的。”退休教师张奶奶一字一句地说,精光四射的眼睛又回来了,足见当年潘金凤老师的所作所为对于普通人的刺激有多么强烈,那是他们一生难得一见的奇场面。
“什么叫耕读老师?什么时候又冒出个耕读老师?”唐草也目瞪口呆,本来妈妈之前嫁过一任老公就奇了,怎么又多出一个耕读老师?
“因为教育局知道了啊,你妈妈很快就被调到一个很偏远的小学去教书。你爸爸也被调到另外一个公社的小学。两个人分开有一百多里路,说不是处理,但大家都知道这是处理。那时不像现在,一百多里等于就是不可能见面,不能见面也就不可能犯错误了。但谁能想到,要犯错误的人到哪里都会犯错误。半年之后,你妈妈居然又怀孕了,一审之下,原来是同校一个耕读老师的孩子,这叫什么事呢?耕读老师不是真正的老师啊,他没编制的啊,就是多上了几天学的农民啊。我公公是联校的书记,为这事急火攻心跑上跑下。这怎么行,老刘是为国家做贡献的人,我们连他的家属也没管好,让人家怎么安心工作嘛?有愧啊,他拿这话对我婆婆说的时候,我婆婆很不齿,孩子又不是你的,你有啥愧?”
张奶奶像模像样地学起来,逗得唐草哈哈大笑,这人情世态,谁能说得清。
“后来,老刘回来了。当然,派出所也把耕读老师抓起来了,这是大罪,谁也保不了他。可是受审的时候,耕读老师义正词严地说,当然不是我主动,我怎么敢?我是一个农民,她是国家干部,她天天找我陪着她做这做那,牛放到田里能不吃草吗?我公公张书记就把这话跟老刘说了。当时,你猜老刘讲了什么?”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