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不经心的母亲(4)

“噢,她到底还是嫁给了那个比她小八岁的小唐。”

唐草蒙了,在她的世界里,她就是唯一的女儿,她有一个长得无比帅气、调皮捣蛋、结了三次婚的弟弟。她从小在长沙一所重点中学的宿舍区长大,她的爸爸唐校长是远近闻名的好男人,她的妈妈潘老师是一个心不在焉的妈妈。一家四口,无风无浪过了四十年,哪里来的大女儿和二女儿?

“你妈妈嫁给你爸爸之前生过两个女儿。她嫁过一个科学家,还砍过人,这些事你都不知道?”老妇人做惊诧状。

唐草摇摇头。

老妇人笑了笑,笑容里夹杂着若干微妙的嘲讽:“也是,你们搬到了长沙,没有人会跟你说你妈妈的事……你妈妈呢?”

“我妈妈去年去世了。”

老妇人的脸上变幻出哀恸的表情,某种同龄人去世后的兔死狐悲。“唉,都死了。我老伴儿也死了,我认识的人都死了,我们的事都没有人记得了,你知道吗?你妈妈当年,可是我们潘家湾最出名的女孩啊。”

于是,接下来的一整个下午,唐草就听了一个叫潘金凤的女人的故事

五、

“说起来,我们也算是亲戚,你真要叫我一声阿姨。我父亲和你外公是不出五服的堂兄弟。你妈妈小时候长得漂亮哩,那时候学校里的人谁不说她是潘家湾飞出的一只金凤凰。”

唐草爽快地接话道:“好,那我就叫您姨。”

“小时候,我最羡慕你妈妈,她什么都有,爸妈待她好,她又会读书,还有好多男生喜欢,包括我哥。她是我们学校里第一个考上师范的女同学。那年头,能考上师范的都是了不得的孩子,不用交学费,还有钱发,等于抱上了金饭碗,不是农民了。我就是以你妈妈为榜样,考上师范,后来嫁给同班同学,我的公公还曾经是你妈妈的领导,所以你家的事,还真是我最清楚。”

“哇,那可太好了。除了我爸爸,我也从来没有跟人聊过我妈妈呢!我一直不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她跟我不怎么亲。”唐草说。

“你妈妈是什么样的人?你妈妈是美人,一堆人里面只看到她,又白,又美,又飘。她又属马,眼睛有点儿近视,有时看人会微微眯一下眼睛。我哥他们说,她一看人的时候就像有一束光打出来,打在心上,好像烫上了一道黑印子,擦也擦不掉。你说她灵不灵?”

唐草无法想象母亲曾是这样一个风华的少女,她也不愿意想,于是直接打断老妇人的描述:“您说她嫁过一个科学家是什么意思?”

“她读师范的时候,潘家湾来了一个地质队,里面有个老刘是地质队的副队长,借住在潘家。人来人往,不知怎么的两个人就好上了。刘副队长就打了电报回研究所要求延长假期,赶着那个春节的当口和金凤订了婚……夏天的时候,刘副队长又请了一次假赶回来和金凤结了婚,他走了三个月以后,金凤的肚子就有点儿显形了。师范学校还没有过这样的先例,没毕业就有了孩子的。几个班的学生下去公社搞劳动,全是女孩子,只有她还带着一个保姆,大队还要另外辟一间屋给她和她的孩子、保姆住。‘搞什么名堂……大队书记说。”

“咦,那个时候肯让学生结婚吗?”唐草问。

“那个时候的人都单纯,人家又是科学家……而且研究所的事好办,一说发函过来,白沙镇的民政所就慌了。”

“一般女的不是都跟着男方调动吗?”

“唉,你妈不愿意去啊!他们是地质队啊,一天到晚四处走,跟着他去也是在所里等着。孩子还没人带,还不如在这里,教着书,父母就在身边,四面八方的人都熟。况且北方人只吃面食,金凤姐是一个要吃米饭的南方人,她思来想去就不去了。”

唐草笑了,妈妈倒真是一个这样的人,她是一定要自己舒服才行的。

“那老刘来回跑?”

“那时候,哪里能来回跑,一年只能探亲15天,其余的350天就是金凤一个人。但老刘是个好人,他一个月36块钱的工资,寄了20块钱回来。那时,20块钱了不得了,一张油票8分钱,一斤米9分钱,20块钱可以买200斤米。金凤一个人用着两份工资,把我们羡慕得呀!我记得有一次,她买了一件粉绿格子色的的确良料子,穿着好漂亮啊,走在坡上,把坡上都衬得亮堂堂。我开她玩笑,金凤姐,你比黄花姑娘还漂亮,哪个晓得你小孩都能满地跑了哩。”

她们正聊得起劲,蓝衣女孩一阵风似的带着一条狗回来了,叫了一声奶奶,直愣愣地往里屋冲。张奶奶叫住她,说美心赶紧叫姨。乡下的规矩唐草不熟也是懂的,赶紧从包里拿了两百块钱出来,放在她手里说:“小妹妹,这是阿姨给你买糖吃的。”

蓝衣女孩木口木面,不肯接,往里屋冲去。唐草追赶不及,只好把钱交到张奶奶手里。

“这孩子就是这样没礼貌……也不怪她,她妈妈在她三个月大时就扔下她打工去了,都是我带大的。”张奶奶接过钱去,小心翼翼把钱折好,收进口袋,感叹道,“你和你妈妈一样,大方!那时,她有什么衣服呀,好吃的,都会给我一份。她过的是神仙日子哩,农村哪个女孩能够像她一样生活,不用做一点儿家务?星期一去学校上课,星期五回潘家湾,你大姐就放这边,你外婆帮着带。虽然家是农村的,你妈妈可一点儿委屈没受过。你记得不?你家门口有一棵大柚子树,柚子树下系着一挂秋千……”张奶奶一边说一边进里屋,又一阵踅摸开锁拿东西。不多时,又拿出几个碟子,里面是芝麻球、小花片之类的脆食。唐草知道,这一回给她的是贵宾的待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