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松龄的风骨(2)

自那以后,孙蕙族人的行为在乡里到底有所收敛,而乡邻们对孙家人的看法也逐渐有所转变。

当然,孙蕙安葬完父亲后,没有去见蒲松龄,也没有给他回信。直到康熙二十五年(1686),孙蕙病死在家中,也不见蒲松龄跟他之间有文字往来。

康熙四十三年(1704)的春天来得特别早,比春天更早到来的是无情的旱荒。由于受1702年大水灾的影响,引发沿河一代河水决堤,沂水泛涨,无数房屋被毁,溺死男女二千余口,百余州县同时告急,这直接导致了随后持续的饥荒。其惨烈程度,令康熙皇帝本人都瞠目结舌。1703年,他在南巡途中亲眼目睹了这场“山左奇荒”。饥民们先是磨榆皮为面,削柳皮为粥,发展到后来,就只能食屋草,啖积尸。尸体又引发瘟疫流行,死亡人数每日都在剧增,十室九户闭。

康熙皇帝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不忍心自己的黎民被灾荒逼得走投无路,赓即准许山东开仓赈济,并蠲免缓征山东地区的赋税。时任山东巡抚的王国昌奉旨行事,率先免征了受灾严重的济南府、兖州府下属十二个州县,东平、新泰等六州县在康熙四十一年未完成的钱粮,康熙四十二年的地丁钱粮分三年带征。就连灾情不那么严重的泰安、郯城等六州县也按照此规定执行。非但如此,康熙为确保山东持续几年大规模的赋税蠲免,还暂停了其他省份如浙江省等原本的恩蠲计划。又于四十二年初,派遣八旗官员共四百余人携库银百万余两,并给予车辆驮马前往山东会同地方官员赈济。而且,朝廷考虑到低级别的八旗官员不能牵制地方大员,还派出三路高级别的办赈大臣往来巡视,做到赈灾与监管并行。

但遗憾的是,为政宽仁的康熙皇帝虽然通过大力推行的救荒政策,确已使山东的灾情得到了一定程度的遏制,却未能从根本上解决饥民的救济问题。加之后继的一些心术不正的官员私欲膨胀,谎报灾情,从中渔利,致使朝廷得知的救灾情报跟实际的不符。灾荒仍在肆意蔓延,死亡人数仍在频繁增加,逃荒路上随处可见累累白骨。整个淄川地区更是寸草不生,粮食颗粒无收。

蒲松龄在从济南返回淄川的途中,也亲身经历了这场灾荒的残酷。一路上,他看见的都是不断在死人。这使得他即使腹饥难忍,也不敢随便到沿途的饭馆去吃东西,搞不好,一口下去,就会吃到死人的肉。

带着忧惧和恐怖的心情,蒲松龄在路上踽踽而行。他一直在想,人到底为什么活着?既然上天给了人生命,又为何偏要他们受苦受难?

或许是为探个究竟,解心中疑惑,又或许是为体察灾情,获知真相,蒲松龄没有直接朝家的方向走,他转而去了淄川的粮食市场。

粮食市场仍如往昔一般热闹,只是这热闹不再是交易的热闹,而是哭喊的热闹,哀求的热闹,撕扯的热闹……

蒲松龄默默地站在粮市上,身边走来走去的都是些衣衫褴褛的饥民。有的手捧簸箕,有的端着升斗,有的背着布袋,更多的人却是两手空空,像一个个晃荡在死亡边沿的游魂。

看着这些无助的人群,蒲松龄很想变成他笔下曾写过的某个能通神的人物。那样,他就可以利用魔法,瞬间变出一堆堆颗粒饱满的粮食,分赠给每一个灾民,让他们吃得饱饱的,挺起胸膛做人。

他正这样幻想着,一个老头在他面前摇晃两下,就栽倒在了地上。蒲松龄弯下腰,想搀扶起老人来,可老人已经断气了。蒲松龄睁大眼睛盯着那个死去的老人,那个死去的老人也睁大眼睛盯着他。他知道老人死不瞑目,不停用手替老人抹眼睛,希望他能平静地将眼睛闭上。然而,那个老人似乎并不领情。蒲松龄越是抹,他的眼睛睁得越大。

“世事多艰,遇此旱荒之年,人人在劫难逃,你既已死,就平安地去吧,兴许到了那边就不会有饥饿和苦痛了。”蒲松龄悄悄地对老人说。

这时,又一个中年男子栽倒在蒲松龄的身旁,死去了。那个中年男子同样是睁着眼睛的。蒲松龄放下老人,想转身也去对那中年男子说几句话,劝他一路走好。谁知,他刚一起身,就被一群跑去抢买麦糠的人给绊倒了。而且,那些跑动的人似乎根本就没发现脚下的死人,直接从尸体上踩过去。好在那个死去的男子已经不知道疼痛了,只那样用不再转动的眼睛继续看着他们——看着他们如何活得更好。

在一个人人自危的灾年,是没有人会去关注他人的生死的。

蒲松龄从地上爬起来,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也跟随跑动的人流走了过去。他看见一大圈人围着两个粮商在讨价还价。那两个粮商面相凶恶,对灾民指手画脚。

“不要乱挤,不要乱挤,左侧排队,左侧排队。”一个粮商怒吼道。

饥民们并未被粮商呵斥住,仍在朝前拥挤。

“你们是猪还是狗,听不懂人话吗?”粮商继续吼道。

饥民仍是人头攒动,怕自己挤不上前,连麦糠都无法买到。

这是两个奸诈的粮商,他们趁荒岁囤积了些粮食,专等着遇到旱荒时高价卖给饥民。一升米涨到百钱,从中牟取暴利。穷人哪能买得起米,只能买麦糠充饥。可就是麦糠,粮商卖出的价钱也要比平时高出许多。

蒲松龄站在抢买麦糠的人群后面,心里十分气愤。他好想冲上去找粮商评理,可他一介书生,又能奈奸商几何。

大约半个时辰过去,那些抢买麦糠的人渐渐散去。蒲松龄发现,在刚才一窝蜂跑去抢买麦糠的人中,实际只有一小部分人买了麦糠。更多的人舍不得钱,犹豫又犹豫后,索性从人群里悄然退了出来。他们更多的只是扮演了参与者、观望者和看客的角色。

当大多数人都散去之后,粮市重新变得平静下来。太阳也开始落山了,整个粮市被一种暗淡而惨黄的光晕笼罩着。蒲松龄也拖着沉重的双腿,朝粮市的外边走。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这哪里还是个公平交易的粮市,简直就是个鬼市。不,连鬼市都不如。我写了那么多有情有义的鬼,殊不知真正的鬼还是在人间啊!”

蒲松龄边走边为刚才在粮市上的所见感到震惊。就在他快要走出粮市时,一个面黄肌瘦的中年妇女,左手拄着一根竹棍,右手拉着一个小姑娘与他擦肩而过。那个小姑娘一直在哭泣,哭声在晚风中飘荡,仿佛那声音来自地心深处。蒲松龄停下了脚步,转身注视着那个妇女和小姑娘的背影。

“商家请稍等,我要买糠,我要买糠。”中年妇女一瘸一拐地朝正要收摊的粮商喊道。

“要买就赶快,太阳都落山了。”粮商答道。

“来了,来了。”中年妇女一边答应着,一边使劲拽小姑娘。

那个小姑娘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两腿打颤地站在原地不走。

中年妇女生气了,抄起拄着的竹棍就朝小姑娘的身上打。边打边骂:“看你走不走,看你走不走。”

那两个粮商也抄起手,面带讥笑地盯着这母女俩。

“赶快,赶快,再磨蹭,我们就收秤了。”一个粮商说。

“行行好,行行好,来嘞,来嘞。”中年妇女哀求地说。

小姑娘越哭越凶了。中年妇女实在没法,只好拖着小姑娘走,像拖着一个肉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