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松龄忍无可忍,但又拿官府没办法,一气之下,他写了一篇《救荒策上布政司》的文稿,亲自跑去济南投递。他在这篇文稿里建议“禁私钱;开放民间贸易;借官谷;惩盗贼;开粥厂以救民水火。”可布政使怎么会看到蒲松龄的献策呢?在蒲松龄投递文稿之前,布政使早就收到了县府的邸报。邸报上说淄川并无多大灾情,全川皆是一片丰收景象。
日子一天天过去,蒲松龄一直在期待他的文稿能起作用,真正救民于水火。可他苦苦等来的,并不是上面的良策,而是饿殍遍野的恐怖情景。
野外的道路上,成片都是死尸。恶臭随风蔓延,流亡的人群越聚越多。城中的人担心瘟疫流行,组织好心人不断挖土坑,将死尸深埋在土坑内。挖了一个土坑,又挖一个土坑,可死尸还是没法埋完。挖坑的人失去了信心,他们也不再继续挖,任由尸体堆积如山。这样一来,有胆大的人干脆趁着夜色,偷偷地跑去将尸体抬回来煮熟,等到凌晨再驮去市场出售,价钱是羊肉的十分之一。
目睹如此惨况,蒲松龄欲哭无泪。每天晚上,除了跪地向上苍祈祷外,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借助手中的笔,将他的所见所闻记录下来,替他所经历的时代作证。
妻子刘氏逝世后,蒲松龄感到自己也在一天一天走向死亡。死亡先是吞光了他的牙齿,让他嚼不动任何食物;接着废掉了他的一只眼睛,让那只眼看不见任何东西;紧接着割掉了他的一只耳朵,让那只耳朵听不见任何声响;再接着又收走了他的左胳膊,让他的左胳膊丝毫不能动弹……
面对这一点一点的死亡,蒲松龄暗自伤怀。他想,妻子刘氏也应该是这么一点一点、一天一天死去的,可他为何就没有早一点发现那潜伏在妻子体内的死亡呢?
蒲松龄的确是老了,对人生再没有幻想和激情。走起路来也是歪歪倒倒,弱不禁风的样子。他如今每天唯一在做的事情,就是修订、整理他的《聊斋志异》书稿——这是他一生活过的见证,也是他倾注毕生心血凝结而成的智慧之果。如果要总结他这一生的成败得失、酸甜苦辣、喜乐忧伤、那都可以到《聊斋志异》里去寻找线索。
当然,除了修订《聊斋志异》,蒲松龄也干点别的事。康熙五十三年(1714),他还选录了《观象玩占》三卷。之所以做这个,是他越到晚年,越是对天象、占卜等学问生发出浓厚的兴趣。他觉得,人的命运都是天注定的,任何人都摆脱不了命运轨迹的框定。就像世间的一切,都是在顺应天道运行一样。功名也好,生死也好,都是命运的安排和前定,不可强求。
或许人越是活到晚景,越是相信命。越是相信命,自身就越是孤独。自身越是孤独,晚景就越是觉得凄凉。就拿蒲松龄来说,他虽然儿孙绕膝,子嗣兴旺,但他仍然觉得自己是孤独的。他的后人们没有谁可以真正走进他的内心世界。儿孙们可以陪他说话,陪他看风景,可就是无法稀释他内心深藏的寂寞和孤单。加之他时不时都在目睹周围熟人的死亡,这就更使他徒增烦恼,觉得自己熟悉的人和事都在逐渐消亡,时间正在抹去曾见证他活过的那些物事。
康熙五十七年的七月,毕际有的夫人王氏去世。蒲松龄闻听后,哀痛不已。他曾在毕府坐馆多年,跟毕家有着深厚的交情。蒲松龄提出要亲往毕府执绋,遭到了儿子们的反对。
“爹,你现在自己都行动艰难,如何前往啊?”蒲箬说。
“我就是爬,也要爬去。”蒲松龄拄着拐棍说。
“爹,哥说得对,你已年迈,再不似壮年,身体要紧啊。”蒲笏劝说道。
“你们休要再说,这事我必须得去。”蒲松龄斩钉截铁地说。
“那要不这样,由我们兄弟三人替你去毕府执绋,可好?”蒲篪说。
“不行,我必须亲自去。人家毕府对咱家有恩,做人不能忘恩负义。”蒲松龄提高声量说。
三个孩子拗不过蒲松龄,也就只好依从他,陪他一同前去毕府吊唁。
蒲松龄一到毕府就老泪纵横,伫立在王氏灵前久久默哀。九十二岁的毕际有见蒲松龄如此有情有义,也是老泪纵横地说:“松龄,你能亲自前来为亡妻致哀,我替王氏谢谢你啊!”
“看您说的什么话啊,毕府对我不薄,我记得你们的好呢。”蒲松龄说。
这时,毕际有的儿子毕盛钜插话道:“既然松龄来了,那就请给我母亲写下墓志铭如何?”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毕际有附和说。
蒲松龄没有犹豫,慨然应允道:“义不容辞,义不容辞。”
于是,在众人的见证下,蒲松龄挥毫泼墨,写下一篇《皇清敕封孺人、进阶宜人毕母王太君墓志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