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松龄的风骨(3)

太阳只剩下最后一抹光线了,粮市上死一般的寂静。在中年妇女的软硬兼施下,那个可怜的小姑娘终于被拖到了粮商的面前。

“买多少糠?”粮商问。

“你看这丫头能换多少?”中年妇女回答。

粮商仔细打量了一下小姑娘,又用手摸了摸小姑娘的脸蛋,说:“顶多换三升。”

“再多一点吧,你看这丫头,挺机灵、挺听话的。”中年妇女说。

两个粮商俯首帖耳嘀咕了一阵,其中一个说:“给你四升糠,行就行,不行,赶紧走。”

中年妇女没有丝毫迟疑:“行。”

就这样,那个中年妇女用布袋扛着四升糠,拄着竹棍一瘸一拐地离去了,连回头看也没看自己的孩子一眼。那个小姑娘,看着母亲远去的背影,竟然也没再掉一滴泪,温顺得像一只羊羔似的跟着那两个粮商走了。

夜幕降临,蒲松龄站在粮市的出口处,任凭黑夜将他的内心填满。

接下去的日子,蒲松龄看到了比在粮市凄惨百倍的场面。持续的旱荒和饥荒,已经使淄川百姓走投无路。每天死去的人越来越多,就连县府的街头上,都横陈着一具具被饿死的尸体。所有的村庄,都不再有炊烟升起。鸡和狗等动物都被村民斩尽杀绝吃肉了。饭铺的大锅里,煮着的都是人肉。一些人性未泯的人,不愿吃自己乡邻的肉,只好拖家带口踏上了逃亡的路程。

蒲松龄眼看着村庄里的人一天天减少,自己也有到了末路的感觉。他一个村庄一个村庄地去走访,看到底还剩下多少人。就他走访的村庄来看,几乎都成了空村。只要能走得动路的,都跟着逃亡的队伍走了,剩下的全都是些年迈的老人,卧在床榻气息奄奄。

市场上卖儿卖女的人越来越多,被卖的孩子大多只有十二三岁,每个孩子只能换得一斗粟米。有天傍晚,妻子刘氏急匆匆地告诉蒲松龄,她的一个堂哥也要将自己的女儿拉去市场上卖。蒲松龄闻讯后,赶到堂哥家,见堂哥正在给女儿梳妆打扮,试图卖个好价钱。

“哥,你真就忍心将自己的孩子拉去卖了?”

“你以为我想这样吗?不卖她,我们一家人都得饿死。”

“那将孩子卖了,你们换来的粟米又能维持多久的生活?”

“能维持多久算多久吧,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叔,你行行好,救救我吧。”堂哥的女儿哭着向蒲松龄央求道。

蒲松龄见孩子可怜,就跟堂哥说:“这孩子我带走,行吗?”

“不行,坚决不行。”堂哥回答。

蒲松龄知道,他堂哥是担心将孩子交给他,一样换不回来粟米。堂哥现在急需要的,不是孩子和亲情,而是粟米。只有粟米,能够让他暂时活命。

从堂哥处回来后,蒲松龄一直自责不已。他觉得不是堂哥,而是自己将侄女推向了深渊。

蒲松龄是一个慈悲心很重的人,为缓解饥民流离失所的惨状,他低声下气地去哀求淄川的豪绅巨富,请求他们大发善心,拿出部分物资拯救乡民。可蒲松龄额头都磕破了,也没有豪绅愿意听取他的请求。后来还是一个与他同姓的豪绅,被蒲松龄的真诚所打动,在乡里开了一个赠粥点,施舍给难民一杯羹。但豪绅的善举仍不能解决根本问题,远近的难民一听说有赠粥点,都跑来分食。结果随着难民数量的增加,赠粥点自然也就关闭了。

没了粥喝,聚集起来的难民又开始了四处去逃亡。而且,村里的盗贼也越来越多,他们见什么偷什么。实在没有什么可偷的了,就公然进行抢劫。还结伙焚烧村舍,奸淫姑娘,这更是搞得村里人心惶惶。

蒲松龄鼓动尚留在村里的人团结起来,共同抵制盗贼。有天夜里,两个盗贼破门而入,试图强奸一户人家的姑娘。姑娘的父亲愤怒之下,用农具将其中一个盗贼砸死了。官府下来查寻此事,要治这个农夫的罪,农夫反抗说:“我一介良民,为求自保,失手砸死了盗贼,我有何罪?”

“砸死了人,你还有理,还不承认有罪?”官府的人说。

“盗贼横行乡里,烧杀抢奸,你们为何不管,不去治他们的罪?”

“你怎知我们没管,还想冤枉官府?”

“群盗来时,你们把箭去掉镞尖放箭,开铳枪时不装弹丸,以此吓唬盗贼,别以为我们不知道。”

“你还嘴硬,恶意诬陷官府,看我们今天不收拾你。”

一番对峙之后,那个农夫被官府押走了,只剩下他女儿呼天抢地的哭声在刺着蒲松龄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