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看这个:《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尼古拉·奥斯特洛夫斯基着,梅益译,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北京新华印刷厂印刷,新华书店发行,书号114,字数340000,开本850×1168,1952年12月北京第1版,1958年4月北京第3版,1959年12月北京第21次印刷,印数1131001-1161000,定价1.5元……1952年出版第1版,我还没出生呢。这本书除了故事还有好多段落、句子都激荡人心,让我久久不能平息,无论读到哪个地方哪个场景,我也在那里了,和那些“人”在一起,说话、谈笑、战斗、成长、流血、死亡……还有这本:《巴尔扎克传》,斯蒂芬·茨威格着,吴小如、高明凯合译,1951年3月海燕第一版,1951年7月新一版,新文艺出版社出版,地址:上海中央路二十四号二楼,定价:27000元。这个,问过大姨舅,他说那时刚解放,好多东西还没转换过来,人民币还是沿用以前印制,以万为单位,1万等于后来的1元;内文前印有两张照片,一张是巴尔扎克的遗容,一张是德·韩斯迦夫人像,雍容华贵。这本书让人,尤其一个少年深深迷恋,激发情欲,想入非非。这么说吧,看了《巴尔扎克传》你就想咋样能看到他的全部《人间喜剧》,你就去想他的那个社会,过他那样的生活,认识那些形形色色的人,尤其是那些光彩夺目的贵妇人。我相信这本书同学们没有,只有我大姨舅有,而现在只有我有。
除了这两本书,还有一些,竖排,且都是繁体字版,当然这难不得住我,除有字典外,大姨舅给我第一次讲繁体字,我就喜爱上了,沉迷其中,弄到后来,总觉一个字笔画多些才好看些,有意思些,笔画少了不像字,抄写警句、格言或写日记的时候,我就专门找繁体字来写。大姨舅说,繁体字每个笔画都有释义,都有出处,看到字,就看到了物之象形,形之表意,是活的字,简化了就没法解释了,也没意思了。他拿我陈姓的“陈”字举例,——大姨舅顺手拿起书案上的毛笔,在砚台上蘸了墨,描画了一个繁体陈字,一点点给我讲解,突然提高嗓门:“我是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天问,无解,追根寻源,无关字体的简繁,上下求索,不是一定要找到答案,要的是找!”我吓住了,我也听不懂,但大姨舅说到这里,可就活泛起来,包括他的大眼睛,活灵活现,炯炯有神,不再那样的空旷。他拿起毛笔,蘸了墨,边写边解释,这想必是他做老师的时候上课的板书习惯,且不管我听没听懂,滔滔不绝。有时会突然中断,仿佛触碰到了痛处,闭口不语,身体深陷在圈椅里动也不动,眼睛失去神采,又变得空洞,吓得我气都不敢出了。兴许在第二天或另外的时间里,他又活了,活灵活现,成为另一个人。
他给我从“史”讲到“文”,从“文”讲到“明”,从“册”讲到“典”,从“经”讲到“纬”,从远古先贤、圣哲、大师那些惊天地泣鬼神却无以留存的伟大发现、闪电思想、滚雷言说,大河奔腾的文化源流和滥觞,开启和命名,讲到天命、神授,仓颉造字以及龟甲、兽骨、青铜器和简牍书写载体的人类创举,进而讲到了书写进程的三个时代:简牍时代,卷帙时代,印刷时代。他不光“理论滔滔”,也能把好多枯燥的概念比如经书、纬书、帛书、素书、开卷、压卷、抄本、版本、版式、付梓、编和辑等,讲得特别有趣和好玩,让我看到了他的另一面。就怕他借题发挥。那天大姨舅正在给我讲解书籍的线装、毛装、精装、平装、初版、再版、绝版,话语风暴骤起,说我一爱书之人,原是以为这世界上的书,都是好书,如圣器,盛满思想的甘露,如果有差别,仅仅是优劣,适合不适合,有用无用,或经典和平庸、小众和大众、专业和普及之分。我错了,有坏书。被人利用,怀有目的,进而偷窃、篡改、增删,夹带私货,掺入污秽,玷污了文字的圣水,就是坏书。和坏人一样坏,比坏人坏。好书利用为坏书,把好人也能改造为坏人。这是书的功能。书蕴藏着一种看不见的不可比拟的强大力量。不可视文字微小,线条纤细,词语审慎,纸本轻薄,但它高于王权,威于兵甲,利于兵器,久于时间,恒于功名利禄,超越万千生死,到达未来;一本古籍,几行文字,数帧图画,童谣民谚,夜半歌声,就让帝王惧怕;即便温柔之语,也暗藏锋芒,让英雄销魂蚀骨,让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杀人不见血;它是风、是火,微微掠过,草会醒、树会醒、石头会醒、沉睡者会醒;人类只拥有两样东西:物和词;人类一直进行着两种战争:兵的战争和书的战争,兵操兵戈,杀灭肉体,书写文字,攻掠心灵,常常兵的战争尚未交锋,已决胜于书的战争。焚书坑儒,文字狱,谶讳,莫须有,对文人的监管,对思想的禁锢,对书籍的毁灭,历朝历代,从未停止。与之抗力的是,文人从未屈服,书写也从未停止。我们说书能发蒙、启智、明理、唤醒、化育、照临,但也能愚人、控制、侵害、杀伐、洗脑、异化,书是圣器,也是武器,书是圣水,也是脏水,那么什么是好书什么是坏书,你要当心,除基于普遍的价值判断之外,还要看对谁而言,还要看书的命运掌握在谁的手里。说到这里,大姨舅看着我手里正拿着一本书,是但丁的《神曲》,笑了说,这也是一本禁书,现在掌握在你的手里,生杀予夺在你,但我要提醒你,在任何时候,你自然涌现的阅读感受是唯一标准,而不是“价值判断”,不要看那些作者概况、内容介绍、时代背景、主题思想什么的,一本书读一章或几句,你不喜欢,感受不到美好和高贵,听不到低语和倾诉,看不见文字间的光照,感受不到词语的力量和震惊,就立即换另一本。不要担心你放弃了一本好书,它终会与你相遇,换个时间和年龄,有了阅历,对同一本书的感受兴许完全不同了。这说来轻易,事实上,阅读者和一本书的相遇,都是奇迹。不是么,你看你手里的这本,写于十四世纪,邂逅在二十世纪;但丁在意大利的佛罗伦萨,你在小小刘集小镇你大姨舅家和他碰面……
就这样,好几年间里,我漫无边际地读书,听大姨舅漫无边际地高谈阔论,滔滔不绝,理解不理解,听懂没听懂的,有一天我尝试着把我读过的书和他给我断断续续讲的串联一下,发现他是有次序的和有逻辑的,绝非即兴而为,就像有备课。他看似是给我一个人讲,其实是给很多人讲,给天空、大地、纵横的山川与河流讲,给云彩、飞鸟、星星和月亮讲,还有些时候,他给自己讲,给虚空讲,给我看不见的虚幻之物讲,也会骤然打住,目光投放在一屋子书上,心事重重的,扔下我,转身不见了,就像一个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