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之前,我还错了一回。一九六六年暑假,雷电炸裂,摧枯拉朽,开始向一切的“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统称“四旧”发起冲击。什么是“四旧”呢?比如旧的字画、书刊、器皿、饰物、古籍等,在一些大人以及高年级的大孩子的率领下,我们冲进街道、单位、住室、家宅搜查,没想到啊,在我们村子的蔡先生家,就搜出好多来,散发着腐朽之气,拉了好几架子车,堆放在稻场上,小山包一样。那天晚上,我动了心思,拉了一位同学壮胆,逃离了队伍,悄悄溜到了“小山包”的阴影一侧,俩人商量来干一件事情:偷书。——那晚非常成功,我同学负责偷,我负责搬运到稻场边上的草垛后面,如此搬运了三四趟,那边就点火开始焚烧了,烧得人——大姨舅教过我一个成语:痛彻心扉!略有窃喜,我们俩偷了一堆书,还捎带几样破旧玩意儿。后来在别的村子烧书的时候,我们俩故伎重演,又偷了好多书,俩人分。前前后后我分到的有《啼笑因缘》《故事新编》《老一套》《雷雨》《好儿女》《时事手册》《小夏伯阳》《东风集》《最大的力量》《百家姓》《少年半导体收音机》《西游记》《水浒传》《彭公案》《施公案》《青春之歌》《红岩》《欧也妮·葛朗台》《普希金诗选》《铁流》《李有才板话》《警世通言》《消灭飞蝗》《联共(布)党史简明教程》……我有书了,很多书,我会经常一个人在屋里,高高坐在一摞书之上,自谓万物之灵长——大姨舅说的——坐在食物链的顶端,亦如一代帝王,独霸江山,坐拥天下,一地书籍都是我的臣民!突然间,我就慌了,从书籍的御座上滚下来,我想到了大姨舅的书、字画,还有我早已还回去的那部小说手稿……我觉得不祥。于是想方设法催母亲去姨姥爷家。母亲不明白,说不年不节的,走啥亲戚。我说我想到大姨舅家写字、画画。母亲乐意了,想着学校放假了,孩子的学习耽误不得,就带了我去,她决定让我在姨姥爷家干脆住上一段时间,不再和那些大孩子们瞎掺和。
大别山脚下的刘集小镇子,遥远、偏僻,一样闹革命,一样破四旧,口号、标语一直糊到大姨舅家阁楼的窗棂上。让我完全没想到的是,姨姥爷家没遭到任何冲击和查抄。但我高兴不起来,在大姨妗子和母亲的谈话中得知,大姨舅人毁了,早已不再是以前的大姨舅了,画不画了,笔墨纸砚都枯竭在那里,书更是不读了,颓废、堕落、恍惚、颠倒,阴阳生死两界,昼夜黑白交割,沉沉浮浮之间,不知是哪一天,大姨妗子对母亲惊呼:他迷恋上了赌博!
大姨妗子一声惊呼,把我击倒,我才知道这些年来来回回,大姨舅是我的全部支撑。大姨舅毁了,我也毁了;大姨舅没了,我也没了;大姨舅作为偶像以及他的那些书构筑的神坛、象牙之塔,现在崩塌了,书页溃散无形,文字无影无踪,我又成了一张白纸,回到史前,成为原始人,赤身裸体在无边的旷野中茫然奔走,我能有的只能是那些土路、烂葬岗、高塘埂、东大坎子、石磨、石磙、干渠、稻田、狗尾巴草、粪池子……我忍着没哭,上到阁楼上,环顾四周,阴森可怖,一屋子的书都死了。阁楼东北角,还有好多捆书没来得及打开呢,那是大姨舅那年被开除回家时带回来的书,我曾无数次想象着把它们一一打开的景象,那些我从未见过的封面、书名、开本、出版社,纷呈异彩,该是怎样令人迷醉,以致手足无措。而我会和其中的很多本好书相遇,按大姨舅说,都是奇迹。是的,奇迹!——几十年后当我也成了读书人、写书人,我才理解了大姨舅的话,我想首先是那个书写者,在某一个时刻,明亮或暗晦,平常或非凡,焦虑或忧心,灵感降临了,书写者知道,与之一起降临的,还有神;双手颤抖,泪水盈眶,他开始铺展稿纸,墨水注满笔管,跟随灵感引导,借助神的力,呕心沥血,来寻找词语和句子,给你讲述他的故事。这难道不是一个奇迹吗,他抓住了它,实现它,没让它逃脱,直到某一个黄昏或者长夜之后的黎明,书写者写完最后一个字,用最后的气力画上那个句号,隐约一滴黑血,往后,倒在了地上。第二个奇迹出现了,首个阅读者,那个出版人,他是多么幸运,他甚至刚刚捧读,双手颤抖,泪水盈眶,非价值判断,完全来自文字的自然感受,这是本好书,他感谢神,有这奇迹般的相遇!接下来,是文字编辑、插画师、书籍装帧者、捡字工、校对员,施墨、印刷、裁剪、装订,打包工,质检员以及运输、装卸、采购、营销的诸多工序,最后与你相遇,奇迹般的以一本书的形式到达你的手上。这一切都不敢想象。然而书是供人阅读的,你读书,书也读你,你所有的倾心、赤诚,爱不释手,书都会回应;阅读者赋予书以生命、灵魂和情感,每一个词语和句子都闪闪发光,于是彼此照亮,相映成辉。这是一场恋爱。读书人和书穿越时空,终得一遇;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共有悲欢与生死。哦,你不爱了,开始抛弃,就像大姨舅的书,没了阅读,全死了;你抛弃,你也被抛弃,大姨舅也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