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莫大于心死,我有了一个少年能有的全部悲伤。而这时我竟然想来打开那些捆着的书,我是想找回那个读书人吗?又停下手,发觉每捆书都是不同开本的捆在一起,大小不等,长短不齐,这显然是在收拾时没有经过挑选和整理。我开始来检查每本书可能留下的信息和印记,比如出版年月、购书时间、签名、书店购书纪念章、单据等,我明白过来,这些书是直接从书架上一摞摞拿下来,当即打捆的;进一步猜想,大姨舅在购买和阅读这些书时,也是不分开本、类别,文史哲美,古今中外,读完一本后接着往书架上放,从未做系统化分类整理。果然如此,这里面就暗藏了他的购买顺序、阅读顺序,那自然也构成了大姨舅的生命顺序。再配合阅读书中大姨舅留下的划线、符号、批注、随笔,还有气息、体温、指纹、眼神,足可还原曾经的那个大姨舅了:美男子,读书人,才华横溢,恃才傲物,渊博,一身遮掩不住的光芒!
然而,世上再无大姨舅。现在的大姨舅已是另外一个人。大姨妗子的那声惊呼,一闪刀锋的寒光,残忍地把时间和一个人断然分开,身首异处,后来的大姨舅包括我长大后断断续续地走访和调查,无论是传言还是事实,他都是另外一个人,另外一个人的故事。
大姨舅家南边的大别山有一批职业牛贩子,解放前就有。牛乃大宗商品,买卖大,赚的多,来得快,得了钱财,就在山窝子里定点赌博狂欢,输输赢赢,得一个刺激和快乐。那里既是赌场,真金白银,也是精神的乐园,冒险家的乐园,让人意兴勃发,耗尽体力和精血,又过足瘾。
读书人大姨舅,原是从不沾染这类不良嗜好,更不要说赌博了,对乡村这么低俗的耍钱手段和方式不屑一顾,从未涉足。不知怎么在一个黑夜,爱耍钱的小舅姥爷把他带到那里。千辛万苦跋山涉水,在一片丘陵地带的纵深处,进到一处山民住家,对了暗号,闪身进去。屋子里烟熏火燎,灯影绰绰,鬼影幢幢,正门堂屋,开了三场,赌者、庄家、自由下注者,分别合围,形成各自的中心。大姨舅才进来,迷三道四的,还没入行,只可为旁观者,且带有排斥的心理,在小舅姥爷身后看了一晚上,天麻麻亮时,东家掐准点,即刻结束,马上收场,赌家们吃过东家煮好的早点,一抹拉嘴,趁黎明前的黑暗,四散而去。
大姨舅睡了一天,下午稍晚一点醒来,锅里焐着现成的饭,吃过后,小舅姥爷又来了,问他还去不,大姨舅说去。两人就又在黑夜里千辛万苦摸到了头天晚上的那个地方。小舅姥爷依旧和他的搭档赌,大姨舅就去观察研究屋子里的不同设局和赌法。小舅姥爷这一桌是用扑克“推牌九”,文明些,另一桌是“炸金花”,有点野蛮,还有一桌在堂屋的正中间,一圈人围着大方桌子“冚钢子宝”,人多势众,山呼海啸。大姨舅明白过来,赌博不单是耍钱,它是一类人的精神生活!小舅姥爷喊他过来,怕他参与,因为那里“机巧”太多。大姨舅敏感,已觉察到,就认认真真在小舅姥爷后面看,很快就看出了名堂。看到第三个晚上,小舅姥爷起身尿尿,让他代替,把一叠钱放那儿,说输了算他的。等小舅姥爷尿尿回来时,惊异地看到,门前的一叠钱一下增高了许多。大姨舅起身让位,小舅姥爷就把他按住,说你来,你来,我瞌睡死了。话还没说完,他就钻到西头屋里了。天亮时分,战事即告结束,东家就端上来热腾腾的早点,各位赌家开始盘点,抽出打头的钱给东家,一番闹腾后,抓紧散了。
路上,小舅姥爷有心事,让停下,蹲在地角,在黑暗里数钱,数了一遍,不相信,就又数了一遍,随手抽出一扎,塞进怀里,把剩余的钱和黑布袋一起给了大姨舅。大姨舅不要,小舅姥爷说,拿着,你赢的。啧啧,你还说你不会,哄你叔呢?大姨舅不说话。心里揣摩他帮小舅姥爷赢的钱,不是一个小数目。而究竟那晚大姨舅替小舅姥爷赢了多少,不得而知。于是约定,次日晚上,在上塘坝口约齐,不见不散。
那晚大姨舅是替人代赌,初战告捷,再去就亲自参战了。纸牌,骰子不过瘾,大姨舅迷上了“冚钢子宝”。“冚”,倒扣意,即用一只木盏(碗)类容器罩上;“钢子”,一般指硬币,叫“钢子儿”或“钢镚儿”;“宝”是“押宝”,就是下注、下筹码。不过这用于赌具的“钢子”,不是那种镍币,而是大钱,即中国古钱币,也被幽默地称为“孔方兄”,外圆内方。这种形制最初考虑的是它的功用,“外圆”为便于携带,“内方”则不易旋转,防止磨损,后来便有了文化意义的延展,所谓方属地,圆属天,天圆地方,说这种形制既表达了古人此种天圆地方的宇宙观,也内含着中国人的处世哲学:内心方正、规矩,有原则,外处圆滑、协调,和为贵。可老祖宗万万没想到的是,这种具有交换和文化双重价值的“媒介物”,被不肖子孙用作了赌具,这让列祖列宗颜面尽失,斯文扫地。在大姨舅时代乡间用作赌具的钱币多半为清代的铜钱,有“康熙通宝”“乾隆通宝”“嘉庆通宝”“道光通宝”“咸丰通宝”什么的,寻常人家,随处可见。而钱赌钱,钱生钱,用钱做赌钱的工具,真是富有想象。然而这是赌世界里最低级的赌法,低级的赌法就在于简单,更能体现赌的本质,就像这“冚钢子宝”。
近距离观赏一下:庄家手执一枚大钱,大钱的正面是“光子”,背面是“麻子”,庄家捏着大钱的边沿儿,在桌子上带着一股巧劲儿让大钱飞速旋转起来,不及看清,迅速用一只小木盏(碗)冚住,一圈人根据自己的观察和判断下钱(押宝),多少不限,咎由自取,赌“光子”还是“麻子”。赢者,由庄家赔付,输者,庄家把钱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