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觉着大姨舅的人是一个世界,大姨舅的书是一个世界,还有大姨妗子也是一个世界,他、她、它们都不是这儿的世界,只有我是这儿的世界,有土路、烂葬岗、高塘埂、东大坎子、石磨、石磙、干渠、稻田、狗尾巴草、粪池子、尿桶、猪、鸡鸭鹅、水牛、队长、土斑蛇、楝树和臭椿……不仅我们不在一个世界,说话也不一样。一直没弄明白,这世界上有两套语言吗?同一个人,比如大姨舅,常常会说出我能听懂的话,也会说出我听不懂的话。
大姨妗子那天刚干完活,听三不听四地问我,你大姨舅给你都说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你大姨舅是臭文人,臭文人就这毛病,把简单的问题复杂化了,还牵强附会,跟生活都不搭边,没烟火气。别听他的,你大姨舅临空蹈虚,吃云彩,我们吃五谷杂粮,拉臭粑粑,来听我给你说。你刚才说啥?这世界是不是有两套语言?是两套语言啊,你这小孩思考问题怪深刻的呢。形上。形上。两套语言,一套是功能性语言——一定意义上说不是语言,是口语、白话,用于交际,就像庄子里人的说话;再就是你刚才用的一个词:语言,用于审美,在精神层面,这是上帝赐予人类的礼品,也是使命。你大姨舅说得对,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语言使命。大姨妗子说到这,顺手拿了一本书,并不打开,轻轻摩挲,仿佛感受和抚爱,回想和追忆,眼睛里是和大姨舅一样的湿润和明亮,充满深情,活灵活现,说,神创造万物,又将语言赋予人类,就像光,我们亲眼看着语言照亮万物神秘的丛林,花叶茂发,生灵跃动,光明升起;我们看到了天空和大地漫无边际捧出色彩、声音、气味、温暖、光明和黑暗,仿如合唱,纷纷成为“语言”,直达我们的眼睛、内心和双唇。固然我们看不到,但我们知道,与之一起莅临的,还有神。而这看似一切都是我的内心呈示和意愿言说,其实是万物和诸神通过我们以及赋予我们的语言,描画、切近和展示它们自己。神拉扯着我们,就像父母拉扯着他的孩子,来和陌生的天地万物相互打量、探寻、感知、认同,实现一次广阔而曼妙的领受、切磋、交流和交谈,并和神一起完成创世、开启和命名。以至终于有第一个人面对河流的奔涌和波荡,发出惊世的声音:水!水就被开启,被呈示和言说,有了名字,同时有了类属、品质、意义和人格化。神赋予人命名的权利,就像赋予人类语言。语言为万物命名,命名又使万物遮蔽于命名,我们因命名所遮蔽的世界新生人类的痛苦和困惑,尝试着,经过语言,从物质的世界走入意义的世界,从存在的世界走入空灵的世界,从万物的具象世界走入万物的幻象世界,从真实走入梦境,从肉身走入飞翔,从神创造的人的世界走入人发现的神的世界;这个世界,原来更大,超出了语言的范畴,我们需要另一种语言,或者另一种独特的语言形式,接近,抑或说返回、揭示,抑或说呈现,就像从语言回到人,人回到草木,草木回到水,水回到大地,大地回到万有,万有回到黑暗。委实,我们曾用一种语言将万物分开,而现在需要有另一种语言,来艰苦寻找万物之间的神性和联系。这种语言远远超越了它的功能性、交际性,而成为另外一种语言形式,譬如诗与思,爱与美,情感和蕴藉等。这就是隐喻。这个隐喻可不是你们课堂上说的作文的一般修辞手法,由此来增加情感渲染,让文章精彩绝伦,其实它更是语言内部的一种机制,既反映了语言的本质,又反映了人的本质。就像神赋予人类语言,人类就担负了语言的宿命和使命;如果当初神赋予一棵果树以语言,那么担负了语言的宿命和使命的,就是果树而不是人,我、你、你大姨舅,还有你姨姥爷,可能就被神安排去开花和结果了……
大姨妗子还不如大姨舅,我就疑惑平日里泥里水里的大姨妗子,这不是她,不是她在发声,也不在此个空间,也不是说给我听。若然是她,那么她说的就是“语言”?“隐喻”?“审美”?“蕴藉”?我不堪忍受。我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学校,听老师讲课,一下感到轻松多了。说真的,我现在得承认,就学习、阅读而言,终究是简体字、白话文晓白流畅、愉悦,无障碍,是“自然涌现的阅读感受”。是否高贵不知道,但它美好。后来我去大姨舅那偷来的,不用说,大多是新书,简体字版,横排,我从那里读到了鲁迅的《秋夜》,朱自清的《背影》,季羡林的《燕园春色》,唐小丁的《北京漫步》,冰心的《小桔灯》,茅盾的《白杨礼赞》,老舍的《落花生》,杨朔的《荔枝蜜》,臧克家的《镜泊湖》,峻青的《秋色赋》,茹志鹃的《百合花》,郭小川的《甘蔗林——青纱帐》《祝酒歌》,贺敬之的《放声歌唱》,还有马雅可夫斯基的楼梯诗,大姨舅说贺敬之就是学他的。到了这个时候,我对“书”有了认识,或者说我认识了我认为的“书”,上面举例的那两本是作为“书”存在的,还有我看不懂的那些“天书”“经书”,遥远,久远,它更加是“书”,即大姨舅说的“典籍”意义,大姨妗子说的“语言”意义;后面列举的这些文章,我就没把它们当作“书”了,它们贴近我,是我们自身,是我们发生的事情,是我们的生活,真实,亲切,美,能看到,可触及,能去到,有烟火气。还有就觉得他们写得好,是我们说话的语言,又不完全是我们说话的语言。我们上课的教材是课本,固然也有好多“文章”,但它们不是“书”,书是专的,明明白白,你只听老师分析就是了,主谓宾,好的文章也被拆解得七零八落。
倒是有一次,学校来了好多新老师。给我们上课的语文老师厉害得很,那时没教材,讲什么,老师自己定。上第一堂课,新老师走上讲台,没说话,先在黑板上写了课文的名字《荷花淀》。他先是把《荷花淀》的故事梗概讲述一遍,然后绘声绘色地给同学们朗诵……月色,水色,跳跃的苇眉子,嫩小的菱角,凉爽的风,优美极了,抒情极了,完了,他开始讲解:那几个青年女子开始轻轻划着小船,说笑着,船两边的水声是“哗,哗,哗”……当发现日本鬼子的大船正向她们驶来,她们就拼命地往前摇,水在两旁就变成了大声的“哗哗,哗哗,哗哗哗”。他边讲述,边用手比划着,说:“同学们,你们听,‘哗,哗,哗,这是单音节的’哗,之后突然变成了重复音节的‘哗哗,哗哗,哗哗哗,仅仅一个象声词的变换运用,一下生动起来,紧张起来,文字带我们如在现场,如临大敌。我们便和她们一起把小船拼命往荷花淀里摇,最后小船猛然一窜,就驶进了荷花淀……请注意,在这里,作者写道:几只野鸭扑楞楞飞起,尖声惊叫,掠着水面飞走了。就在这时,她们的耳边响起一排枪声——原来是我们的战士们埋伏在水下,对鬼子进行了出其不意的伏击,并用手榴弹把鬼子的大船炸沉了……”
停顿了一会,教室里鸦雀无声,安静极了,老师似乎呼出一口气来,开始提问:“哪位同学知道这里为什么要写那群惊起的野鸭子?”没人举手。老师把每个同学都看一遍,看得我们心慌意乱。看完后,老师笑了,脸上出现了骄矜的表情,自言自语,又像是卖弄,很得意的样子,说:“文章贵在既出其不意,又在情理之中。这是作者着意安排的伏笔,是为了下面的情节铺垫。就是说,当你后来看到那些突然现出的战士们,才惊奇地发现,他们在水下埋伏得多么隐蔽啊,连野鸭子都没有惊动!”老师话音一落,我激动得身子往上耸了一下,差点失声尖叫。
这之后,在写作文时,我开始偷文章中的词语、句子,并学着他们的腔调,或者说是“语言”吧。后来给班里女生递纸条、写情书,也偷里面的“语言”,显得自己很有文采,才华横溢。我一直认为书只有我一个人有,里面的文章只有我一个人读到,他们都不知道,就像私藏的食物。有一天我在大姨舅的某一本书里,光芒一闪,发现了《荷花淀》,就是新老师讲过的孙犁的《荷花淀》,忽然明白了,那些书对于同学们可能没有,但对于老师,他们和大姨舅是一代人,大姨舅有,他们也有,大姨舅读过,他们也读过。好长时间里,见了老师我都不敢抬头,臊得慌,觉得自己既是偷书的贼,又是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