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一场人与火车的心力较量中,火车赢了。为了迁就于这绿皮怪,人们得首先选择一个地方,驻足、汇聚,并衍生出一个新世界。这就是火车站的来历。人们像蚂蚁,像蜜蜂,从四面八方赶来,或把车站当作根据地,或匆匆路过。这是梦想的起点,也可能是希望的终点。外面的世界像一枚硬币,一面是希望,一面是失望。
普雄也像一枚硬币。一面是凉山深处的小镇,一面是成昆线上的大站。从1970年开始,人们如燕子衔泥般,在这个温暖的坝子里建造着自己的世界。这一切都是因为火车。有火车,就有人潮,有人潮,就有活力。伟大的人民,时刻创造着这世界。我们完全可以相信,就在人们纷纷涌向普雄火车站,赤诚向它交出自己的梦想和生命时,在欧洲、非洲、南美洲,也有人在干着同样的事和做着同样的梦。
火车自诞生之日起,就以其特有的轰隆之姿,穿过了文学史和电影史。想想吧,如果没有火车,安娜·卡列尼娜和渥伦斯基如何相见?而且,托尔斯泰又该如何安排安娜的结局?“穿过县界长长的隧道,便是雪国。夜空下一片白茫茫。火车在信号所前停了下来。”(川端康成《雪国》)“如果不是有人发明了火车,如果不是有人把铁轨铺进深山,你怎么也不会发现台儿沟这个小村。”(铁凝《哦,香雪》)“火车刚从震得发颤的橘红色岩石的隧道里开出来,就进入了一望无际、两边对称的香蕉林带。这里空气湿润,海风消失得无影无踪。”(加西亚·马尔克斯《礼拜二午睡时刻》)不胜枚举。
电影的发明者卢米埃尔兄弟在1895年拍过一部纪录片就叫《火车进站》。有部电影《信号员》,根据狄更斯的同名小说改编。姜文《让子弹飞》的剧情始于在火车车厢里吃着火锅唱着歌。跟火车有关的电影还有《雪国列车》《东方快车谋杀案》等。
以列色作家埃特加·凯雷特在短篇小说《突然响起一阵敲门声》的结尾,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没有敲门声,就没有故事。”而我想说,如果没有火车,文学和电影里定会少了很多出色的故事。
普雄也有太多故事。如果写下或搬上银幕,毫不逊色。那时的普雄是什么样的?人们的回答是:小香港。这样的形容既模糊又准确。香港作为繁华都市的代名词,成了内地人的一种想象。灯红酒绿,歌舞升平,人潮涌动,机会与挑战并存。有人一夜暴富,有人倾家荡产。这里盛产传说,随时可闻金钱落入口袋的声响。大胆的冒险家,不甘的小人物,全可以在这里押上自己的命和运。这里是旅客和货物的黄泥冈。大名鼎鼎的反扒英雄阿米子黑,一生破获刑事案件900多起,抓获犯罪嫌疑人1020人。
二〇一八年七月,我来到普雄火车站。细雨初停,浓雾散去,这个坝子里的火车站像是刚从一个长长的梦里醒来。梦里的繁华真实具体,而一旦醒来就只剩下记忆的残片。那些被人口口相传的故事,是真的吗?当我们开始追忆,我们其实正面临着失去。如今,这里褪去荣光,成了群山之中一个通火车的镇。人们喋喋不休地提起它的辉煌年代,像是怀念他们回不去的青春。最辉煌的歌舞厅已经坍塌,纸醉金醉的男女不知所终。一列火车停下,三五个旅客进出。马车在街道上来回奔跑,一遍遍将客人送向火车站,铁路的两端,是成都和昆明。孩子们在街上追逐,他们不知道这里的过去,正像他们不知道自己的前世。他们天真地对过往的陌生人做鬼脸,或在镜头下蒙住脸。理发店、餐馆、副食店、服装店、酒店,门庭冷落。一个彝族男子坐在街边的水泥台阶上喝啤酒;两个没牙的阿妈正在副食店前舔着冰淇淋。
此时,普雄向世人展示出了安静祥和的一面。群山中的彝镇,地势平坦,气候宜人。得天独厚的故乡。火车呢,终于卸下了往日威风,变得更像是一种日常生活工具。而属于这个时代的高铁正在呼啸而至。成昆铁路复线二〇〇七年启动建设,二〇二二年底全线开通运营。成都至昆明,最快六小时内到达。快与慢,新与旧,并行不悖。如果你赶时间,如果你要去更远的地方,那就搭乘高铁;如果你仅仅是去赶集,买卖一头羊或猪,那就去坐5633或5634次列车。
而当我们从一场火车的梦里醒来,越西或普雄,说到底终是故乡。我以一个农民的姿态看这方水土,断定其为凉山境内绝佳的生养之地。气候、土壤、地势、山水和交通,越西占尽天时地利。这里绝非不毛之地。当我们热烈谈起一九七〇年通车的成昆铁路时,我们其实忽略了早在两千多年前,越西境内就有了零关古道。我在《凉山州交通志》上看过两千多年前的零关古道示意图,越西连接着成都和昆明。因火车而带来繁华的是普雄,因零关古道进入历史的是海棠镇(今属甘洛县)。
从历史的浓雾中走来,越西人的脸上有着古老的骄傲。如果你来越西,他们会带你到丁山桥附近,看看“零关”二字的繁体石刻,并随口吟出“通零关道,桥孙水,以通邛都”。这句话的主角是司马相如。如果你还不被越西的历史所折服,那他们准会给你讲起文昌帝君张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