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偏偏也识趣。如鹊上周回娘家,又把当年待嫁时门前排队的有情郎如数家珍地罗列一番,逗得老娘笑起来,爹也多给她切了几斤猪肉带回家。她都忘记自己是怎么和魏子居好上,又怎么结婚生子。最开始她根本没有理睬这个同样被家里逼迫相亲的穷画家呀。她夜晚再回家,开门前长吸口气,无穷的词组又重归肚里。
好吧。我去把碗碟洗干净。子居说。
如果可以?如鹊说。
洗碗筷五分钟足矣。行李就挨着梳妆台,被桌椅罩盖住一半,魏子居一惊,另一半的帘布尚有泄密的可能。等等,如鹊她回卧室了。若如鹊同行,路上饿了有人为他买油糕,害病了有人焦急地照料,但同时他也将承受女人喋喋不休的扰闹。最后再次检查双肩背包里画笔的数量,铅笔、石笔、炭笔、铁笔、四十四号颜料。背包被撑得鼓起来,再没有一点多余空间。
子居站起身,见如鹊从卧室拉出一个行李箱来。你?提着这箱子,你是要出门旅游去?
如鹊说,我呀,出门办事。
子居说,哦,你要去听曲?这次是去哪里?
如鹊说,我倒要反问你,难道要留我一个人在家里?
子居说,不,不是留下你的意思。魏子居笨口拙舌,不知该如何说。
如鹊说,好,既然不是留我在家,一起去。
说去办事是贴切的。只是去办一些作画的事,或者说一次短期勘测,顺带收集一些植物的标本,比如棕榈树下的奇异的花。这一点如鹊定不在乎,哪能指望两个不同的人做同样的梦,笑话。于是再补充几条理由,东南亚既没有可口的膳食,也并无安适的旅居,这趟行程无疑枯燥又繁重。可现在她都已经收拾好了……
是的,如鹊也太久没有离开家了,外面的空气滞重浑浊,还是家更使人安心。如鹊的圆框墨镜更适宜三十年前的她,虽然她五官比例未变,但那副黑框眼镜不知为何总令人感觉好笑。她坚持要求一起去,陪伴在魏子居左右。这时候夫妻就是要捆绑,谁都离不了谁,如鹊早想好了,夫唱妇随嘛。
达尔文曾说,自然选择不可能让一个物种特别为了另一物种的利益而改变自己。如鹊不再使多年前哭闹的伎俩,说他如果不爱她,她就要死在他面前。她也懒得再多说闲言细语,暗自提前把行李箱装好。所以达尔文的下半句是:自然界的物种的确会利用其他物种的构造,持续让自己受惠。她知道她箱子里有薄外套、橡胶鞋、酒精棉球等物品,他也刚好需要,这就够了。如鹊说她也想要去外面看看。魏子居的心有些软下来,瘪气的声音宣告——
无功而返。
两个人不是不可以。也好。如鹊的执意要求可以让他在旅途中少一些琐事。岘港的风舒服。慢速的船尽可能多地把风景兜住,海鸥翩飞,比多年前去泸沽湖时见过的灵巧。风景一闪而过,人在夹在山川之间的舟子上缩小。
如鹊深吸口气说,这些天,我终于觉得好受了。魏子居猜测有些人激怒了她,检票排队时硬挤进人群的少女母亲,肆意在母亲怀里哇哇啼哭的婴孩,还有向来主张息事宁人的他自个儿都在这“有些人”的范畴。
知道,但是我们在岘港只住一晚,或许试试看?子居问。
没有窗通风换气,闷得慌。如鹊说。
又不是在国内,哪里能轻易就找到有窗的旅店?子居说。
不行,要换一家有通风窗的旅店。如鹊说。
如鹊朝外探着,撑开伞。几天几夜都没睡安稳觉,好不容易定下一处住所,难得的是距离草甸湖公园不远,可如鹊还是不满意。
明天再上路就好了,再沿着街找,指不定能在偶然的转角找到一家能开窗的旅店。虽然魏子居也想定下一间通风的旅店,但天色阴下来,和如鹊的脸色一样。十几年了,魏子居还是不理解如鹊为什么痛感如此强烈。
儿子出生时,她的妊娠反应也大于其他人,恶心呕吐,彻夜难眠。
如果是年轻时怕这些尚可理解,但如今她已三十多岁,儿子也生了,怎么还会有这些多余的触觉。
子居说,快下雨了,留下吧。
如鹊说,我——不——管。
你天生不怕吃苦,什么都可以凑合,但我偏偏吃不了这苦头。
子居说,那怎么办?
如鹊说,我要走了。
子居说,我拗不过你,不过最后你肯定还得回来住下。
魏子居从行李箱中翻出了件外套。他之前套了件厚丝绵的大棉袄,过海关时脱掉了一半,换上轻薄的絮袄,现在岘港只需要穿一件夏衣,早晚再加件外套即可。
竹门外晦暗的天色,让人压抑得难以喘息。
手上推门的动作要迅速。一阵刺鼻的浓烈气味与潮湿的热气迎面飞扑而来。魏子居撑开的伞被压得弯折。他没有如鹊走得快,在上坡的道上加快脚步,有些狼狈。几天前在游船上,如鹊就说住有通风窗的旅店,这样才睡得好。子居点头应和,游船不是豪华游轮,也没有杜松子酒,只能在露天的甲板上随波晃动,可等到了才发现,哪里有旅店可挑。
该死!乔,在哪儿?女性沙哑的嗓音穿透羊肠曲折的小路。扛着画具的两个人仍照旧走。眼前的旅店位于斜上方深处,在小路一侧拐一个“Z”字形的弯方可进入。雨水在屋顶上滴答作响,汇成小溪流向下水道。这是栋三层楼房,酣睡在临山一面。清晰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经墙体反射后从楼顶的窗子飞出去。老女人是旅店掌柜,系着猩红色的围裙,稳健地从前门走出,下颌抬起,骂了句雨,躲进屋里。嘴里嘟嘟囔囔喊着乔,这是另一个人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