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木瓜之窗(3)

地下客厅。姨妈,您叫我有什么事吗?男孩说。

一楼的桌子清早不就让你打扫了。懒虫。你看看你,瘦得皮包骨头了,长得又这么丑,一点都不像你娘。小男孩应该是她的外甥,亲缘关系大概淡泊,也就当小伙计供养。哦,是留宿。姨妈,等我一下,马上就来。

雨有豆般大了,像小型利器,给人带来丝丝凉意。老女人在房间里摇动手工蒲葵扇,晃荡晃荡,扇出久违的两位客人。在雨点急促的鼓点下,他们狼狈得很,在急转的弯路石阶上打着滑前行。

两位客人,这雨要下大了,里边儿请。

二、

山林之处,喧嚣不到,人迹罕至焉。老女人叫作林,娘家原本在闽南一带,父辈举家前往越南,经营一家旅店养活小半家,便留下了。魏子居夫妇恰巧碰上暴雨借住于此,随大家称呼她为林姨。

林姨是男孩孔乔的监护人,外甥与姨妈的关系。说远不远,说近也未必近,她也理所当然享受着勤劳朴实的孔乔无偿提供的劳动力。孔乔又在忙了,爬楼梯上下运递毛巾被褥,随处都是他的足迹,可偌大的三层楼房,却没能给他安置一处歇脚的地方。

如鹊还在翘着手指查看墙上贴的价目表时,他已经定下了一间房。双人大床房?向阳只剩一间了。好吧,那就这间。她撇着嘴,分房间睡才好。这个掌柜的招呼客人时总笑得张扬,无意间露出一只外倾但尖锐的虎牙。她这样笑是不招男人疼爱的。如鹊把头撇到一边,问林姨有没有开水。是要喝吗?林姨不解其用意,想着,转身去厨房间。

魏子居在两个女人谈话时就回到了房间,等他从行囊中取出稿纸、画板和纸笔,却发现床旁边只有一方柚木榻榻米。他不得不折叠双腿,双膝跪地,专注地把笔落到画纸上,为了画得密致,他压抑着手指兴奋的震颤。白色斑点点缀着每朵花的星形开口,一路延伸到由花瓣聚合成的花冠的深处。

在更深的地方,还可以看到鲜艳的粉红,像云,弥散、渐变。

今天没有太阳。暴雨转中雨。

魏子居去数树上叶子的数量。这是他出神时的习惯动作。但如今这个动作被人打断了,原来是孩子孔乔。四下都黑了,这个男孩正从树上摘下熟透了的、快要被雨水打落的青木瓜。他长得挺拔,胳膊纤细,像欲折断的鲜藕,头发乌黑,和夜一样。在魏子居看来他长得不难看,有一种天生的亲和。

子居说,孩子,这雨可真不小,这样的天气,淋在雨里会感冒。快进屋来,避着些你姨妈。来,孩子。你的名字叫什么?

孔乔说,先生,您说的是。我叫孔乔。不必替我担忧,我看似瘦弱,却很强壮。摘一颗木瓜就好,姨妈的手艺好,她想为你们煲汤,木瓜蜂蜜银耳汤。

子居说,你的个子高,摘木瓜不需要竹竿挑。我在你这个年龄,大概没有你长得这么高。你今年可有十五岁?家便住这里?在哪儿上学?

孔乔说,先生,我今年十四周岁,每日与虫鸟为伍,与花草为伴,并无学可上。先生,你为什么总数树上的叶子?孔乔纳闷。数树叶算是他的职业习性?他很庆幸他的职业不是表演。他也从不把自己当作一名所谓的画家,侥幸从业的真实情况他心知肚明。何况,一旦把集类崇高化就会不自觉地矮、窄、短,脆弱又假装沉静。他知道,他只是恰巧热爱作画,这什么都算不上。说实话,他很惭愧,因为他也需要通过这类大家都认可的身份来养家糊口。

孔乔惊讶得发出一声感叹。为什么呢?您从来不用真实姓名发表作品吗?别的画家和我不一样,他们也许会讥讽、妒忌、挖苦我,你还小,还不懂。魏子居天然疏离人群,更天性酷爱植物。此趟来到东南亚,是为了给《中国植物图谱》提供精美插图,以及追寻让他无数次魂牵梦萦的兰花。

他先用铅笔画出植物的轮廓,然后用钢笔或针管笔画出叶子的脉络和花瓣的纹理。他很注意叶子的形状和边缘,用抖线来表现不规则的叶缘。他用排线画出叶子的暗部,用深色的水彩去绘画。有的花瓣纹理天生以达到对称为目的,有的则呈螺旋状盘旋,趋向复杂。

雨渐渐停了。林姨说,魏太太,您过来。她扯着快哑透的嗓音喊。

如鹊说,你也多喝热水润润嗓,让孩子告诉我们下来就是。

林姨说,啊呀,孔乔收拾客房去了。不过二位来得不凑巧。

如鹊说,嗯,西瓜,越南的瓜我很喜欢,明天可以再切一些上来。

林姨说,哦,见鬼。乔,二楼侧门的钥匙卡进了缝里,快去给客人修理。

子居说,林,孩子还小,有话好好讲就好。

如鹊说,再怎样说,你也三四十岁了,你不嫁人了吗?你这样太没有女人味了。

她拿起一小盒胭脂递给了林姨。盒盖上印有女人和花的图案。林姨说,魏太太,我打娘胎里就没搽过脂粉,没享受过这些个精巧的玩意儿,您自己用吧。林姨挤出了一种近乎赔罪的笑容,但这表情在她的脸上竟是显得如此突兀。

这两周持续降雨,可能会有洪水和山体滑坡。林姨还向他们唠叨了不少出行禁忌,总结下来,即禁止一切外出活动,并暗暗提示他们续订房间一事。如鹊惊呼,心疼这小半个月多出来的开销金额,走也走不了,留也不想留。林姨补充说,如果想住双人床她随时帮忙调换。

如鹊说,还是算了吧,不麻烦孩子跑东跑西的了,平白浪费力气。说着摇着只大蒲扇,扭着腰上楼。

你呀,先停停,听我说。前去的密林被突然而来的洪水淹没了。如鹊摇着扇淡淡地道。非雨季却突然下了雨,洪涝、滑坡都要来的。魏子居手下的水彩溢开,他想先以浅色填充整个叶片,用深色的线条画出叶脉和阴影。他未停笔,但也听得懂如鹊话里的意思。额外的国外室内游,小半个月困在旅店,无不让他沮丧起来。

你也不恼?经费有一半要打水漂了。如鹊又要了壶烧水,壶盖掀开,蹿出几缕热气。她曾在箱包里塞下香茗,雨前的旗枪或是龙井。你瞧瞧,这天暗沉沉的,待会儿我下楼去给你取盏煤油灯或蜡烛什么的。你有见这家的那个孩子吗?跟咱们西街哑巴一样,一眼看去就不爱说话,任林支使来支使去,都学不会抱怨。但也没太看仔细,天色暗下来,叫人看不清。

如鹊用热水烫了盖碗,又将水倒出,放茶叶,加盖。她继续说,这孩子天生就命苦。他是林的妹妹的孩子,她妹妹天生长得美,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是读书那块料,只想去当演员,她父母也溺爱她,就去拍了电影。她在外那几年生活散漫,稀里糊涂就被男人搞大了肚子,甚至孩子的父亲也不知道是谁。

魏子居无心听如鹊唠叨别人的家长里短,他不在乎,也不关心,他敷衍着附和。如鹊总是表达欲旺盛,她乐于皮相化的感性叙事,声音是高频率、聒噪的。太聒噪了反倒显得没有可爱劲儿,也不那么聪明了。他停下了手中的画笔,收拾起自己的作画工具。他手下的画作都异常精美,但是却很少发表,即使发表也是匿名。说白了,他不想出名,也不想被人认识。他不需要别人的赞美或批评,他只相信自己的眼光和品味。

如鹊接着说,林那少心眼儿的妹妹后来跟着渡船的盐商跑了,电影也没拍成,只把孩子留下了。魏子居都没有注意窗外的天色,她还是滔滔不绝地讲述他人的故事。他又想到如鹊时常提起离婚一事,虽然两个人相处十几年,儿子也已出国深造,但他一想到身边要少了个照顾自己的人,心有余悸。

况且如果放任如鹊出走,指不定要惹出多少无端指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