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前,林熠把装着五千块钱的饼干盒放进书包里,靠着手机里的导航,找到了一家律师事务所。
“您好,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眼前这个穿着工作服礼貌地询问他的工作人员,比小卖部的老板更让他心虚。这里面的一切,玻璃门上印着的“徐政律师事务所”的字样,格子间里噼里啪啦打着字的人,都不可避免地让他感到自己过于年轻和幼稚。他想到他不该背书包来的,哪怕拎个袋子也比现在这样好。
“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工作人员再次询问道。
“你好,我想咨询一下离婚的事。”
“离婚?”穿着套装的女人向他投来怀疑的目光。
“是我妈委托我过来的。”林熠从看电视剧的经验中,勉强找出委托这个词。
之后的一切,就像你在电脑里安装一个软件那样简单了,你只要点“下一步”,一切就会自然而然地进行下去。
他被带到某一个格子间里,坐在一把临时搬来的椅子上。一个自称是律师的男人开始询问他一些问题,这个男人不像刚刚接待他的那个女人,他穿得很随意,T恤,牛仔裤,一点不像林熠在电视里看到的律师的形象。
不远处,一间装着玻璃门的办公室里,四五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坐着,林熠看到他们在说话,但听不到声音。也许真正的成年人,或者一些更棘手的案子,比如杀人、强奸等,才会被邀请到那间办公室里吧,林熠想。
在讲述母亲的婚姻问题时,林熠不知不觉把她塑造成了一个在婚姻里饱受痛苦折磨而无力自救的女人形象。这不能怪他,林熠想,事实上母亲在向他抱怨时所展示出来的就是这样一种形象。再说了,让她处于弱势地位,这对于她来说没什么不好的。所以当男人问他:“那你父亲会打她吗?”林熠稍稍犹豫了一下。浮现在他脑中的是有一次母亲与父亲争吵时,父亲甩开母亲的手,而她的手臂恰好撞在门把手上,上面立刻起了一个包。在后来的近半个月里,林熠总能看到母亲手臂上那个凸起的包,在她收拾餐盘的时候,在她喂妹妹喝奶的时候,在她推开房门进来的时候。然后林熠肯定地点了点头。
最后,男人递给他一张写满了字的纸,让他在上面签字。他将纸上的字从头到尾似懂非懂地读了一遍,然后在纸的最下方写下“林熠”,在另一栏里写下“林剑飞”和“陈雁雁”,留下了他们各自的手机号码。
“好了,过一阵子会有工作人员联系你的,到时候最好让你母亲本人也来一趟。”男人把纸收起来,对林熠说道,态度很和善,他现在看起来确实是律师的样子了。
“这需要多少钱?”在即将起身离开的时候,林熠终于鼓起勇气问道。然后他突然发现,从他进门的那一刻起,他想问的就仅仅是这个问题,其他的一切都只是某种掩饰。
“什么钱?”
“打官司的钱。”
“这得看具体情况。”男人正在将纸装进一个塑封袋里。
“五千块够吗?”
男人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林熠:“我说了,这得看具体情况。”
“嘿,鱼在这儿呢!”是蜡笔最先发现了鱼。
林熠蹚着水快步走去,这水不深,才到他的小腿中部,林熠觉得自己很有把握能把它捞起来。
“它来了,它游过来了!”蜡笔突然大声喊道。
林熠看到鱼冲着他游过来,尾巴有一半露出水面。它是一条金色的鱼,有一瞬间,林熠觉得那不是一条鱼,而是一束在水里游动的光。
林熠半蹲下来,将网竖起,贴近水面,摆好姿势。
“唰”的一下,几乎就在它落进网里的那一瞬间,林熠将抄网向上举了起来,手上沉甸甸的感觉让林熠确信自己已经成功了。
“我就知道你准能抓住它!”蜡笔开心地大叫起来。
大家围在林熠身旁,为了防止鱼从网子里跳出来,林熠用一只手束住网口。鱼差不多有一瓶矿泉水那么长,浑身金灿灿的。
“好像是一条黄金鲤鱼。”柳熠歪着头,看着网里动弹不了的鱼说道。
“奇怪了,这地下车库里怎么会有鲤鱼?”林熠说道。
柳熠抬起头来看他,这是今天他们两个第一次目光接触。
“不知道,或许是从哪儿的养鱼池里被大雨冲来的吧。”柳熠低下头来。
林熠看着她,如果她现在说想要这条鱼,林熠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给她。但她什么也没说,看了一会,就撩着裙摆,小心地朝门口走去。
“太棒了不是吗?竟然是一条鲤鱼!”蜡笔兴奋地对林熠说道。
当林熠用一只手提着装着鱼的塑料袋骑自行车回到家时,他全身的衣服几乎都淋湿了。但他顾不上这些,他匆忙地开门进去,在厨房里找到一个不用的脸盆,装上水。
父母在客厅里争吵。随着几个关键词闯入林熠的耳朵,他们争吵的声音变得越来越清晰可辨。
“如果不是你,难道是我吗?”父亲的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听起来都要冷漠和可怕。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真的没有去过,会不会是他们搞错了?”母亲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焦急。
“他都能说出我们的名字、家庭住址和工作单位,怎么可能会搞错?”
“但是我真的没有去过,我连他说的那个地方在哪里都不知道。”
“我知道你一直很想离婚,你大可以直接告诉我,偷偷摸摸去咨询律师算什么?要和我打官司?怕自己吃亏?”
“为什么你就不相信呢?我真的没有去过。”林熠听到母亲几乎用一种哀求的哭腔说着。
林熠握着鱼的手微微颤抖着,鱼滑了出去,掉在地上。
“林熠!”母亲在背后喊他。林熠幻想自己并没有听到,他试着把掉在地上的鱼捡起来,但是鱼太滑了,要抓住它并不容易。
“林熠,你过来。”声音太近了,几乎就贴着他的后背,林熠站起来,转过头去。他还在幻想母亲不会紧抓着他不放。
“你有没有去过律师事务所?”母亲问。
“我没有。”林熠惊慌地否认。
“徐政律师事务所,你真的没有去过?”母亲一脸狐疑地看着他,语气很生硬,她已经比刚才看起来镇定了许多。
林熠犹豫了,闪躲了母亲逼问的目光,他毕竟不擅长撒谎。就在他犹豫的那一刹那,一切都来不及了,一个巴掌干脆利落地落在林熠的脸颊上,而打这个巴掌的人,正是他的母亲。
林熠不再辩解了,他已经得到最坏的结果。他抬起头,看着母亲,她的脸因生气而扭曲着。
“林熠,我对你太失望了,看看你做的这些事,像是一个正常的孩子会做的吗?”
林熠低着头,沉默着,他的身体因为一种过度用力的控制而微微颤抖着。
“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母亲站在那里,双手抱在胸前。林熠没有抬头。
有那么一会儿,所有人都不再说话。
“那是什么?”过了许久,父亲指着地上的鱼说道。鱼没有动弹,看上去就像已经死了。
林熠没有回答。
“我在问你,地上的那是什么?”
“鱼。”
“哪来的鱼?”
“地下车库抓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