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这个车库里也就能停二十几辆车,我们刚刚差点就成功了。我想要是你来的话,肯定能抓着。”林熠听着蜡笔在电话那头说着,将一只脚高高地跷起,搭在了沙发扶手上。
“你说‘你们,还有谁?”
“阳阳。”
“他怎么也在?”
“他家就住在6号楼,是他最先发现的。蜡笔补充道,”还有柳熠,她也在。“
”这样啊,“林熠犹豫了下,”那你等我一会儿,我马上过来。“林熠快速地将脚从沙发扶手上放了下来。
”妈,我出去一下。“
”下这么大雨,去干吗?“
在门口,林熠穿上雨衣,跨上自行车,毫不犹豫地冲进雨里。
雨衣的帽子阻碍了林熠的视线,转弯的时候,他不得不用力地扭过头去。去蜡笔家要骑上十五分钟的自行车,他家在本地建得比较早的一个商品房小区,里面有别墅也有小高层,蜡笔家就在为数不多的几幢别墅里。
骑在雨里的时候,林熠觉得有些畅快。自从升入初中,买了这辆自行车,他觉得自己离一种成人的自由更近了一步。上小学的时候,是父亲开车送他的。
”磨磨蹭蹭的,我上班要迟到了知道吗,这个月的全勤奖又要被扣了!“每天早晨,林熠总是在一种紧张的充满压迫的氛围里起床吃饭。
直到有一天,父亲再次催促他的时候,他说道:”你先走吧,我会自己骑车去的,别因为我让你扣了奖金。“
父亲回过头,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看了他一眼,然后带上他的黑色皮包,走出了大门。
这之后,林熠就自己骑车上学了,还拥有了可自由支配的早餐基金。今年夏天,自从蜡笔也学会了骑车,他们就一起结伴上学。
林熠不喜欢夏天,因为夏天不能穿高领子的衣服。林熠锁骨的位置上,有一块很大的胎记,深褐色的,有手掌那么大。有一次,林熠上完体育课擦汗的时候,胎记被班上的一个女生看到了,那个女生像见到了什么可怕的怪物一样大声尖叫起来,引得其他同学都过来围观。林熠不喜欢这个女生,她长着一只又大又红的酒糟鼻,让她脸上的其他五官都变得模糊不清,说话的声音却又尖又细。事实上,林熠根本就不喜欢女生,在他看来,她们总是过于夸张,一只误飞进教室的麻雀、一只蟑螂都会让她们大喊大叫,包括他的胎记。这根本没什么,很多次林熠洗完澡后对着镜子仔细观察过,根本没有那么可怕。
但也有例外,那就是柳熠。这不光因为她的名字里也有个熠字,也不光因为在读到”熠熠生辉“这个词时,其他同学就会暧昧地笑着看向他俩,还有他们的名字有时候会被故意写成”01“、”61“放在一起。也不光因为柳熠有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她就坐在林熠的前桌——在语文老师读”潮平两岸阔“的时候微微晃动,在数学老师解一元二次方程式的时候从肩膀上垂下来一股。最重要的是,她总是很安静,哪怕一只蟑螂爬到她的桌上,她也只会皱着眉头轻轻地用课本把它拍死。她被叫起来回答问题时,头昂得高高的,就像一只天鹅。
柳熠和蜡笔住在一个小区。
”我妈说,柳熠这孩子挺可怜的,她很小的时候爸妈就离婚了,她一直跟她妈妈住在一起。“有一次,蜡笔对林熠说道。那个时候,他们正坐在操场的阶梯上,看着女生们晃动着胸部吃力地跑八百米。
林熠听完以后很震惊。原本离婚这件事在他的理解中,有一种神秘的无法想象的可怕力量,但是现在蜡笔告诉他,柳熠就是这样一个离婚的产物。她那么漂亮、优秀,近乎完美,怎么也不能让人把她和离婚这件事联系在一起。这让林熠对离婚这件事有了一种浪漫化的想法,它变成了某种未知新生活的可能。
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林熠心里默默地萌生出一个大计划,他要帮助母亲离婚。
他仔细回忆了一下母亲与父亲吵架时的那些对话。
”这日子过不下去了。“
”干脆别过了。“
以及母亲私下里对他说的那些抱怨。
”看看你爸,这个当爹的有什么用?还不如不在。
“也就是我,换一个女人,早离了。”
有一次,当母亲又开始对着林熠抱怨时,林熠忍不住打断她:“这么不开心,为什么不离婚呢?”
母亲愣了一下,那时她正准备把洗好的衣服晾出来。
“离婚也要有时间呐,你看我天天那么多事情要做,连离婚的时间都没有。”母亲一边说着,一边耐心地把那些卷缩的衣袖和领口一点点捋直。她的头顶上,深蓝色的校服裤随风飘动着,两个白色的口袋向外翻出。
首先,当然是要有钱。林熠在网上搜过,离婚是要打官司的,打官司就要请律师。一个好的律师可以让母亲获得更多的财产和抚养费,所以首要任务是准备一笔高昂的律师费。母亲没有工作,她的每一笔钱都来自父亲,这个任务自然就落到了林熠身上。
林熠想到了放在餐边柜里的那些烟。在此之前,母亲曾有一次对父亲说过:“反正你也不抽烟,干吗不拿到小卖部里换钱呢。”
“这能卖几个钱?再说我爸本来就抽烟,我卖了他再买,白白让人家挣去几块钱?”
母亲就不再说了。
开始的时候,林熠拿得很小心,他总要让柜子里的烟攒到一定数量,等到晚上父母都睡了以后,再偷偷从房间里溜出来,挑里面数量最多的那一种,拿一包。后来,当他发现父亲根本不会在意柜子里的烟多了还是少了,他的胆子就渐渐大了起来。他还从小卖部老板那里获得了经验,知道哪种烟便宜,哪种贵,他就挑贵的拿。
有一次,林熠把一包烟带到了学校。等到放学,他神神秘秘地当着蜡笔的面,拿出一包黄鹤楼,又从口袋里掏出从小卖部老板那里讨来的打火机。
“怎么样?来一支?”林熠对蜡笔说道。
蜡笔很惊恐,连忙拒绝了。
“瞧你那样,男人迟早得会抽烟,再说了,试一下又不会怎样。”林熠从盒子里抽出一支,怂恿着给蜡笔点上。
蜡笔看着林熠,有些犹豫。“那我就试一口。”他说道。
林熠模仿着《上海滩》里许文强的样子,一手按下打火机,一手护着火,尽管当下一丝风也没有。
蜡笔吸了一口就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这和林熠预想的一样,他哈哈大笑着从蜡笔手里抢过烟,像模像样地深吸了一口,无师自通般地吐出了一个烟圈。
“这烟清淡,适合像你这样的新手,雪茄的口味才重呢。”
从蜡笔惊讶甚至带点崇拜的目光中,林熠感觉到在窥探成人生活秘密这条路上,自己已经远远地超越了他。
那时,他们正躲在路边的一个灌木丛后,林熠既害怕被别人看到,又有点渴望他的那些同学们能看到他此时优雅地吐着烟圈的样子。如果是柳熠就更好了,她一定不会大惊小怪,她会理解他,并且欣赏这种属于成熟男人的魅力。
还有一条通往成人生活的秘密通道,却是林熠不愿跟蜡笔分享的。
那是他大概还在小学一年级的时候,有一次半夜里从噩梦中惊醒,哭着去找妈妈,在他推开房门的一刹那,他看到父亲赤裸着趴在母亲身上的样子。那是一个很奇怪的画面,他总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他父母大概以为他早忘了这件事,觉得这对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不至于产生什么重大影响,他毕竟还不能理解正在发生的事情。但实际上,当林熠慢慢长大,当他的性意识被再次唤醒的时候,当初他不小心撞见的场景在他的脑海里变得愈加清晰和具体起来。
他想象父亲臃肿松弛的身体趴在母亲的身上,像一只年迈而贪心的老狗一样喘着粗气,他接连不断地律动着的倔强劲里透露出某种不愿承认的力不从心。母亲则顺从地躺在他的身下,竭力配合着他掩盖这种尴尬的处境,时不时发出痛苦的呻吟。
除了找一个好的律师替母亲打离婚官司,他还要为母亲物色一个更理想的结婚对象。这是他宏大计划里的另一步。他将他生活中所遇到的男人挨个地想了一遍。数学老师显然不行,他脾气暴躁,在蜡笔连续两次说错答案时,就忍不住发起火来。他甚至都想过小卖部的老板,但他看起来似乎太老了一些。他每想到一个,就忍不住想象他们赤裸着趴在母亲身上做那件事的样子。
开始的时候,林熠为自己竟然有这样龌龊的想法而感到震惊与羞愧。他能想到这是比自己偷烟、偷看女生的胸部更无法向人提及的隐秘之事。但他控制不住自己,而且每次一想到那种画面,一个陌生的男人,随便是谁,只要不是他的父亲,趴在母亲身上的样子,总是让他忍不住兴奋起来。
最后他想到了蜡笔的父亲。林熠从来没有见过蜡笔的父亲,蜡笔的母亲倒是见过,有时候会来学校接蜡笔放学。他的母亲个子不高,和蜡笔一样是胖乎乎的身材,脸上倒是很和气。
林熠想象中的蜡笔的父亲是那种成功男士的形象,成熟有魅力,话不多却总透着一股威慑力。和他父亲用冷漠和严厉建立起来的威信不同,蜡笔父亲身上的那种威慑力,更多带有一种令人敬畏的成分。
他让这个形象去替代趴在母亲身上的那个人,这种想象总能让他瞬间勃起。然后他无法满足于这些了,他开始幻想柳熠乌黑的长发。他总是对着她的后背,想象她裸露的圆润的肩膀,和在长发的掩映下若隐若现的纤细腰肢,光这些,就足以让他迫不及待地缴械投降。
林熠没有把蜡笔领向这个秘密通道,一方面,他想象蜡笔用肥硕的手指握住自己的生殖器呼哧呼哧喘气的样子,觉得有点恶心。另一方面,他怕柳熠也变成蜡笔的幻想对象,这是极有可能的。
林熠刚出现在地下车库门口的时候,蜡笔就在里面大声对他喊道:“阿熠,在这里!”
林熠将身上的雨衣脱了下来,挂在车头上。他甩了甩被淋湿的头发,将刘海捋到后面。
林熠一下来,蜡笔就把手里的抄网递给了他。阳阳和柳熠同时看向他。
柳熠穿着一条蓝色的连衣裙,裙摆被撩起来绑在了大腿上。
“鱼在哪呢?”林熠接过抄网,问道。
“刚刚在那儿还见到呢。”蜡笔指着不远处的水面。
林熠听完,就往那个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