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了半个小时,他俩仍在说祁连山的丹霞地貌,车子也正奔跑于连绵的丹霞山丛,卫淇岔开话题,谈起早间看来的视频,关于一场战争,那两个相邻的中东小国,断续打了几十年仗。
“就是恐怖突袭,野蛮,人家在那儿建国,可是有联合国合法文件的。”卫淇下定义般,评价其中一方的行为。
“合法文件?谁的法?他们那时跟本地人商量过?”老陈笑道。
“当初本地人没成国家,跟谁商量?说了不算。”卫淇肯定地说,几乎要立即摆出证据。
“没成国家就不用商量啊,好歹人家也住了上千年。”老陈收住笑,声调却仍旧平稳缓和。
卫淇一时又犯了结舌的毛病,每每发急,她便会这样,脸被话堵得肿赤筋突。孔杰没来由地接一嘴,“老陈你懂历史啊?”老陈笑嘻嘻地,“懂啥,无聊也看看。”
卫淇横他一眼。孔杰却继续跟老陈聊天,从东扯到西,两人一个嘻嘻,一个哈哈,比塑料还假。卫淇从后座打量孔杰,他双手端着重达五斤的相机,为了减轻重量,双腿大幅度地叉开。
两年前,孔杰因为身体不好,想换个不用天天加班的岗位,公司笑呵呵地给出二十万元,结束了跟他二十几年的缘分。
四十大几,不可能再找到像样的工作。忙乱了几个月,他突然不再出门面试或见朋友,也不提工作的事,卫淇提起他都会黑脸。幸好家中有点余粮,于是,整理出一撂书端到他面前,主要怕他无聊。这么些年,家里被卫淇搞得成了半个书房,杂物间、卧室、客厅,到处都堆着书,沉甸甸的,封面大多素淡平实。孔杰渐渐减少出门,除了接送女儿,或是陪她去课外班。常常卫淇下班到家,都见他独坐厅堂,昏黄的灯光如水淹浸,他只是坐着,一动不动,身子前倾双臂趴伏摊开的书上,十六开的大书,像一块浮于水面的小舟——让卫淇想起自己看书的模样。慢慢地,他看的书越来越多,看完后主动问卫淇有无好书推荐,不仅看,还听起音频课,边听边说:“这老师讲得好,放假带女儿去他任教的大学了解下。”
“要看不?这地方以前唐僧也来过。”行至一片荒山,老陈嘿嘿笑道,减慢车速,特意瞅瞅卫淇。
“这个求取真经的和尚跑这么远啊?”下车后卫淇不由自言自语。她看过《大唐西域记》,唐玄藏还真是一个坚定的人,那么远的路,那么未知的事。
公路两侧绵延着通身土红的石山,巨兽般烈烈雄踞。太阳实在太大了,烤得石山身体干裂成片片块块,几千年的风,又把这片片块块雕得坑坑洼洼。
“我去山包那儿。”孔杰捧着相机就往山包走。夹着细沙的风吹得他有点蹒跚,卫淇立定石面,看着他。
勾头、厚实的背微驼,一身黑布休闲装。让她想起那天晚上。她因为赶写领导讲话稿加班,急匆匆往地铁赶。地铁站得步行十分钟,穿过一条绿荫路,走得快,没太留心行人,余光擦到迎面的男人,背微驼,黑布休闲装。一个老年人,卫淇心想。等走出一段路,她突然反应过来,那可能是孔杰,虽然他不太可能出现在这儿。欲转弯,男人追上来拍拍她,果然是他。
“你怎么在这儿?”卫淇骇了一跳。
“接你啊,我都绕你们单位走几圈了,没想真碰见咯。”孔杰笑。
“那你打我电话嘛。”卫淇仍在辨认,努力将刚才余光中那个人与眼前这张脸结合。
“没必要,正好散步锻炼。”孔杰扯过卫淇的包。
5、
看见成片的村庄,已是第五天。之前不是空旷的荒野,便是十里一两户人家的伶仃。有了村庄,自然有房屋,女人在房前,她勾腰缓慢收拾院落,身影都是安静的。卫淇想起前两天见到的那些人,男人、女人坐在黑空的毡房前,木木呆呆地看天——虚白的天幕空无一物。他们跟身边的背景融为一体,时间在他们那儿,是凝固的一大块。卫淇打望几分钟天空,皱皱眉,收回目光继续安静坐着构想新文章,把脑子中那些凌乱的汉字符号重新排序。
他们要去参观高昌古国,一个强大的绿洲王国。这行程是卫淇强烈要求的,唐玄藏西天取经,最动人的故事就发生在这儿,是她最向往的部分。
一大早,卫淇的状态却不妙,没出酒店,已经吐过两次。“一定得去,这个地方我多年前就熟悉了。”她挤出一丝笑,蹲下系鞋带,差点后仰摔到地上。
没吃早餐,勉强喝得两口开水。肚子胀鼓如吹足的气球,里面必定塞满了油。其实从半夜起,卫淇已经开始难受,觉得这几天吃下的羊肉都长了腿,在她胃里又跑又跳,末了,它们开始膨胀,油腻腻地撑满整个胃。
正当正午,卫淇跟着孔杰,挨个进古国遗址区。
方圆足有大几公里,残垣断壁,已然没有完整的房屋,唯有根据那些地基残墙,判断曾经哪儿是寺庙、民宅,哪儿为官衙、商街。
孔杰认真地按指示牌一一辨认,自言自语这幢房子好大,那座寺庙好高,啧啧感叹盛世繁华。太阳越来越猛,暴君般投下千万根火箭,卫淇撑着腰不耐烦地催他快点。身体的难受紧随分秒增加,更准确为痛苦,痛?酸?胀?都有,说不清。她强行挪动双腿,弓成虾米以减轻一丝痛苦。
终于挨到讲经坛。唐玄藏讲经处。高昌国王实在喜欢玄藏,寻尽理由不放他离开,玄藏无法只得绝食,高昌王妥协,让他最后宣讲一次佛法。千余年过去,讲经坛只剩一座黄土高台,刺目的阳光下,如同高高的纪念碑伫立。卫淇抬头仰望,想象当年玄藏坐在这高台宣讲,话语如甘露源源不断抛洒,底下,是沙粒般汇集的人。
她闭上眼睛,集中心念仔细聆听,如那些信徒。风声过耳,慢慢地,仿佛真的听见渺渺余音,丝丝缕缕缠绕着脑袋。他要去取经,取真经,一路不管不顾地向西,谁都留不住他,心如磐石。卫淇不知道什么是真经,但这么坚持必定错不了,她听不懂宣讲,只觉得好听,吟唱一般,如此悠扬轻盈,柳枝飐拂河风,水面涟漪澄碧。不料,渐渐地,吟唱却变快变硬成了《西游记》里的紧箍咒,不单缠着脑袋,身体也被缠住,整个人……她蹲下来,意识到痛苦明显加重,如巨石滚滚砸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