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4)

说不清的痛苦,却实实在在,看不见摸不着,让她感觉濒临死亡。她企图坐下来,像模像样地坐好,像有时实在太累不得不采取的方式那样,但身不由己,整个人直接躺倒,肚子里有只妖怪,妖怪拿着刀枪左突右奔,卫淇不停地扭动,嘴角溢出清水,“呕、呕”,她怀疑自己快死了,眼泪肆意流淌一脸,身上是黄泥,脸上也有黄泥,泪水一和,就成了半个泥人。挣扎几下,她无奈放弃了起身,任凭自己蜷缩于地,出气比进气更多更粗地扭动抽搐,闭眼,肠震胃动;睁眼,天旋地转。意识渐渐模糊,整个人破了碎了,甚至不复存在。

孔杰寻过来,卫淇已经被太阳烤出了烟味。她嘴唇赤白,额头和手掌跟阳光一样烫。

6、

急性胃炎,由于食肉过多,不消化积压导致。普通话同样一口羊肉味的医生开出几种药,叮嘱卫淇好好休息。

孔杰向老陈作了说明,老陈说,“那就歇一天,我不急,家里的事有媳妇呢。”他笑呵呵,指指外面,“这地方烟好,我正好带两条给朋友。”说的是目前下榻的地方,一座千年古城。

屋里只剩卫淇一个人,孔杰喂她吃毕药,也下了楼。起先,她浑身痛得无法动弹,后来,低烧让她陷入了一场接一场的睡眠,仿佛跌入一个又一个深谷。

戈壁、沙漠、草原、古城,一幕幕场景如幻灯片闪过。幻灯片一帧帧往前倒,她看见了孔杰。那是出发前两周,他俩送女儿去新录上的高中。安顿好开毕会,逛了一圈准备离开。卫淇回宿舍拿东西,返回,发现赶上学生下课家长散会,一时找不着孔杰。她没打手机,汇入人流。有几个爸爸,都看着像他,身材个头装扮,甚至气质,卫淇差点跑过去。走到饭堂前的空地,成排的凤凰树挡住人流,那棵最矮的树下,又一个像他的男人。卫淇定住脚,扶正眼镜。黑色休闲服,平头,微驼,这回是孔杰,和他那天晚上去接她模样相似。不知他在打望什么,四处转动脑袋,手里提着女儿床上多余的被子。卫淇的心脏如被蜜蜂猛蜇了一口:孔杰老了。以前他起码背是挺直的。也许这几个月太累了,除了起早送女儿,每个周末都马不停蹄赶赴各家高中宣讲会,带回一叠又一叠资料。

接着,是平原样宽展平坦的睡眠,无梦无觉,延伸、延伸。再接着,卫淇醒了。

厚实的两片窗帘布间一道缝,橘色阳光削尖身子刺入屋,一定是黄昏。竟然睡了一天。那种难受到骨头的感觉蓦地消失,她重新感受了一番自己的手、脚、肚腹、头,又分别一一摸过。使了点劲,爬起来上厕所,想着这一天的流逝。出发前,她最向往的地方,便是这座古城,无数大诗人、大将军来过这里。她微微蹙眉,回忆玄藏是否也来过,没有,那是靠近这里的地方。

拉开窗帘,果然白日依山尽,酒店大楼前的低矮街区,朦胧的灯与影,冷冷瘦月多。自动锁“咔哒”一响,孔杰提着两袋东西进屋。他边洗买来的水果边问卫淇感觉如何。卫淇含糊地回应,坐在床边低声问道:“你跟老陈说费用了没,今天怎么算?是不是得事先说清楚?”

“晚上本来想说的,老陈把话岔开了。”孔杰把洗好的葡萄递给她。

7、

接续旅程,他们去佛塔。经过一天一夜的睡眠,卫淇的脸色明显褪去苍白,生出绯红。

老陈那颗光溜溜的圆头,配上这几天不脱身的淡红套头棉衫,像一块没长透的伤疤,晃到卫淇跟前,笑说她复活得快,中午暂时吃点清淡的。卫淇淡淡一笑,不再回答,却极快撇下眼角。路上老陈隔一阵停车,握着方向盘问孔杰要不要拍照,有时候孔杰懒得动身,老陈就吹嘘这些地方在他看来都美,他的眼光错不了,逼得孔杰只好下车。卫淇一次也没动,声称身体不舒服。

由于维护,景区关闭,白跑一趟。三人望了几眼一公里外风化的佛塔,夹带沙尘的干热的风一阵阵扫来,把人逼进景区导览馆。孔杰看得仔细,点着图片:“这地方原来可真大啊,还有河流。”老陈说:“那就能住不少人,也能种庄稼种树。”卫淇走到一面玻璃柜龛前,里面有具塑像,名牌写着玄藏,他曾经在这儿住过一年。

离开时,老陈打着方向盘问要不绕景区外围转转,孔杰看着卫淇,卫淇望了望那风化的佛塔,它有些像前天那座宣讲台,这地方的佛塔都差不多模样吧,她想了几秒,说不用了,找个地方吃饭吧,都饿了。

荒郊野岭,又往前开了数里,车子“嘎”一声停在一丛开满粉花的夹竹桃边。菜端上来,半汤半干的炖锅菜。卫淇用开水涮净碗碟,特意去厨房要了柄汤勺。几双筷子迫不及待伸向热气腾腾的炖锅,老陈一如往常,准备来个风卷残云,他吃饭快极了,一大碗拌面,眼睛没眨几次便能见底。卫淇往碗里飞快夹入两大筷菜,期期艾艾道:“这菜,不好夹呢,用这个吧。”她没抬头看任何人,依然认真盯着碗锅,只将勺子推到对面。

对面老陈的筷子顿时僵在半空,眼神也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