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5)

还是孔杰打破了僵局,拿过勺子扣到锅边,又招呼老陈,“吃啊,这么大一锅菜,你可是主力。”

老陈又一愣,笑意自眼周流溢开来,细流般顺着皱纹迅速布满全脸。他拿起勺子随手捞起两块肉,而后,夹了两片土豆,不等服务员上完蘸料,已经掏净一大碗白米饭。

一大锅炖菜剩了多半。卫淇也没怎么吃,肠胃依然胀气。

下午,他们随便逛了几处路边景区,无非烽燧、村落。直到傍晚,胀气减轻,肚子突然饿得凶猛,刚巧也入住酒店,于是,通知老陈,老陈回信息:“好,我一会儿来,打个电话,你们先去。”

毕竟两天没怎么进食,肠胃像是睡醒了,看到街头挂出的菜品图,也能惊喜得抽搐。等到天黑尽,又等到店里人声渐渐密集,老陈才笑眯眯地掀开厚胶帘进来。卫淇的肚子早已饿得嗷嗷乱叫。老陈不停道歉:“对不起啊,耽误这么久。”卫淇没马上回应,而是唤来服务员,急匆匆点完几样菜。老陈仍在解释,卫淇似笑不笑:“要是你到深圳上班,可能早被老板炒鱿鱼咯。”老陈低头嘿嘿笑,不好意思地把杯子挪来挪去。

实际上,她早向孔杰数落了一通,老陈这人,没原则,讲好入住后第一件事是吃饭的。更让她生气的,是不能吃主食,她平素生活极讲究,二十年中,为保持身材,晚间六点后即米粒不沾。阴着脸,卫淇草草嚼了半碗素菜。

8、

散步时,卫淇仍然有点生气,提醒孔杰尽快跟老陈说费用的事,免得到时搞得不愉快,凡事得先说清楚,照规矩来。

是座小城,繁华处华灯成串成片,他俩信步乱走,孔杰的手机突然哇哇大叫,女儿来的。

开了免提,女儿在那头哭哭啼啼,“宿舍里卧谈会一开起来就没完,第二天上课老打瞌睡,长得最矮那个乌龟,跟谁都说话,就是不跟我说。”孔杰有点激动,问她怎么回事,女儿止住哭,继续说自己的床位靠门,关灯关门都是她份内职责,有时睡着了还得起来关。卫淇正要安慰,女儿匆匆挂了电话,说电话亭外排的人太多。

此时,他们正走在一条阴暗的巷子里,几乎没什么光亮,两排低矮的房屋像长方棺材沉郁着,路面坑坑洼洼。低头又走了一段,孔杰清清嗓子:“回去就找房子,搬家。”

一处凹坑差点崴了卫淇的脚,她本能地“呀”一声,跳得两步,尖声尖气:“小大人了,让她锻炼下也好,总有磨合期的。”“磨合什么?再不行动,学校周围房子都没了,你没进家长群,都在讨论租房子。”孔杰吼道。卫淇跺跺脚,调整好步伐:“我不搬,新工作刚上手。”孔杰斜她一眼:“不是新工作吗?那就辞了再找。”“你以为找工作容易啊?”“你以前做文案,不也挺好吗?”“我不喜欢做文案。”“那你喜欢写文件啊?”“你为什么非得搬家?新地方又住不惯。”“那你为什么不能换个工作?”“你就不能想想办法?”“我已经想了。”

他们就这样你扔一句我顶一句,气呼呼地闷头直往前。不等卫淇走出黑巷,早不见孔杰身影。

他们以前基本不吵嘴,除了这两年。孔杰和她是研究生校友,相识于图书馆,都总是坐在后边安静的位置,毕业后,他顺利跟一家大公司签约,学文科的她也顺利落脚一家国企。哪知几年后国企倒闭,她几番思量,宅家做了十年自由撰稿人,打小看名着便喜欢上文学,总觉得有部好作品在冥冥中等她。疯狂阅读写东西的十年中,每天,她都坐于书桌前,屋内的光线不断游移变幻,由白到黄到灰到黑,她却全然无觉,直至午夜,挂钟叮当敲响,大门被钥匙“哐当”转开,门后露出孔杰疲惫的脸,她也像面挂钟被叮当一记敲起头,于是,收起书和稿纸,打个长长的哈欠,习惯性地问一句,“下班了?”

也不知走到哪了,街道逼仄昏暗,房屋塞得水泄不通,看一眼,心脏便如涂了层厚实的水泥,又痛又闷。眨眼辨了辨路,卫淇顺着半瞎的路灯拐了道弯。角落处有家小食摊,小小的,顶多两平米,木板夹出三面墙,孤零零扎于路肩,一位包着头巾的老妇人,守着一只大铝锅,锅里蒸着手包的粽子。买只粽子,背光站着慢慢吃,白米粽,惟有糯米本身淡淡的甜香,温柔细腻抚慰着每颗牙齿。差一点,一年前,她和孔杰也开了一家这样的店,后来,和房东闹了点矛盾,孔杰二话不说,急吼吼逼着卫淇退店,他脸比关公还红,唾沫喷得像蓄积已久的洪水终于得以倾泄,“就你没脑子,是个店都想开,睁眼看看情况吧。”

9、

沙漠、草原,最后一个重要景点,他们去一座从土里长出来的古城。

卫淇很兴奋,他们走过这么多地方,还是头一遭遇见。这让她想到深圳,一座野生的城市,起码他俩毕业后执意南下时是这么认为的。

一座很大的古城,伫立于高出地面十米的长方形土台,土台之下竟是沙漠,沙漠尽头,横着无边戈壁,一条宽达几米的河白银带般穿过沙漠涌到城脚。确实是土里长出来的,人们只是把那些土块切切挖挖,挖出大洞,切出他们需要的墙、灶台、家具。一切基本都保持原始状态,散发出浓郁的生莽气息,由于少雨干燥,那些黄黏土上千年也不会倒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