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十一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六,他带着谅解书,坐上火车,来到另一座城市的墓园。他把妻子留在了这里。我见到了那个孩子,也见到了那个孩子的父亲。他抚摸着妻子的墓碑,自言自语。他偷了父亲的猎枪,来到我们的城市,然后又因为好玩,在街头开枪打死了人,听起来是不是很可笑?但更可笑的是,这孩子还他妈的是个诗人,而且我还为这个诗人写下了一份该死的谅解书。他妈的,我他妈的真够伟大的。不过你放心,我没有真的原谅他,因为我没有这个权利,能原谅他的人只有你。如果法院因为我的谅解书而提前释放了他,那么我向你保证,我会找到他,然后把他带到这里来。我已经把他的样子记在了骨头里,再大的雨也不会冲刷掉我的记忆。他的妻子没有回答他,墓碑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天空很蓝,或许就在他说话的时候,有那么一两艘宇宙飞船又或是别的什么东西,正从他的头顶飞过。但他看不见它们,正如他看不见自己早已死去的妻子。
又一个星期六到了。与十二月的这个星期六一同到来的,是一场罕见的冻雨。冻雨整整下了七天,太阳像是被人丢进了冰箱里,连影子都找不到了。一早起来,他像往常一样,率先检查自己的睾丸。嗯,很好,阴囊没有肿大,那颗生长在右边的疙瘩也没有任何增大的迹象。十六节游泳课都上完了,今天他不用到游泳健身馆去了。他穿好衣服,在卫生间的镜子里看了看自己。镜子许久没有被清理过了,上面很脏,像糊了一层黏糊糊的鸡蛋清。他用纸巾擦拭了许久,才终于看清了自己的样子。啊,真是糟糕,眼眶黑黢黢的,脸颊干扁扁的,要不是嘴巴还会动,看起来完全就是个死人。他困极了,可他像是一块硬邦邦的海绵,挤不出任何一丝睡眠。这世界还真是可笑啊,善良的人死了,邪恶的人活着,而他这个可有可无的人,即便四个多月没有合眼入眠,死神也依然将他拒之门外。明天就是开庭的日子了,他会带着那份仅有五个字的谅解书出庭,旁听一场与他妻子相关的判决。
他穿好鞋袜,推开门,再关上门,没有上锁。鹅卵石铺成的小路在脚下无尽地蔓延。他边走边想,或许这些石头就是从旁边那座山上运来的,在遍地科技的年代,山上竟然有着身为猎人的父亲与身为诗人的儿子。从另一座城市的墓园回来后,他就丧失了幻想的能力,于是夜晚变得更加孤独。他躺在空荡荡的床上,那颗寄生在鼓室里的心脏怦怦地跳动着。在这些杂乱无章的跳动中,他会听到枪声、狗吠以及乌鸦振翅的声音,而后他会看到凶手,那个小鬼,那个写诗的孩子,幼稚的五官仿佛一幅极其肮脏的画卷,被牢牢刻在了他的骨头里。
走着走着,他看到了迎面走来的那个金发妇人。她穿得很厚,脸和脖子都罩在淡紫色的围巾里,只有那些披散在肩头的蓬松金发才能表明她的身份。她浑身哆嗦着,双脚在冻雨留下的冰上打着滑。他看了她一眼。她迅速低下头,双眼几乎埋入围巾里,一只手捂着嘴,另一只手拉了一下头上的帽子,匆匆离开了。他不怪她,任何人见到他这副样子,都会是这个反应,但令他感到奇怪的是,那条黑黢黢的小狗不见了。他继续走着,鹅卵石在一片筑满喷泉的广场前消失。广场上没有鸽子,冻雨带走了一切鲜活的事物,包括树梢上的绿叶。他从一排叫不出名字的树下走过,凭借记忆,来到那座熟悉的桥上。桥上空无一人,大河在下方流淌,他一边听着,一边朝河面望去。没有雾,几只灰色的鸭子在河滩上走着,摇摆着身体,似乎在犹豫该朝哪个方向前进。还有一艘小小的渔船,停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河流在他目光的尽头与一座山相连,山上有个猎户,猎户有个写诗的儿子。山的背后则是另外一座城市,他把妻子留在了那里。
寒风吹拂,河面有了变化,他看到了一个小小的黑点,就像是一枚钉子,扎在深深的、正在流动的河水当中。那是一个女人。他认出了她,也看到了她的挣扎。该死,真他妈的该死。他没有犹豫,双手攀上桥栏,一只脚迈过去,然后另外一只脚也迈了过去,身体垂直落下,仿佛一支沉甸甸的箭,在十二月冰冷的河水中激荡起巨大的水花。他游动着,如同一只跌入河水中的海绵,不断地吸水,不断地膨胀,不断地变得柔软。他抓住女人的手,揽住她的肩膀,拖着她连同那只被她抱在怀里的小狗,一起爬上了松软的河滩。他累坏了,不住地喘气,可身体却格外地轻松,仿佛刚才的那一跳,已经让他死去了一次,而从河面冒出头的那一瞬,他又获得了奇迹般的新生。小狗从女人怀里挣脱了出来,像滚筒洗衣机那样甩了三次,小跑着凑到他身边,享受他的抚摸。女人坐在一旁吐了好几口河水。她没有化妆,也没有戴假发,眼角的皱纹自然而又美妙。他们对视了一眼,然后都笑了起来。你怎么真的跳了下去?是啊,我也没想到,我真的跳了下去,只不过不是为了寻死。说来可笑的是,等真正到了水里,我才想起来,狗好像是会游泳的。我们都跳了下来。是啊,我们都跳了下来。女人笑了笑,把小狗重新抱在怀里,说,给它起个名字吧。他想了想,说,默默,沉默的默。为什么?因为它是条小黑狗嘛。这一回,女人笑出了声,笑声在灰色的冬季里,久久回荡在他的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