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之约(2)

当时,她跟着小赵偷偷摸摸地闪进大会议室后门,蹑手蹑脚地找到一个不引人注意的角落处悄然落座,满怀好奇地看向会议室前方的大舞台。

偌大的舞台上,孤零零地站着一个高高瘦瘦的短发男人,想必就是校长请来的贵宾教授—陆尧先生。

此时此刻,陆尧正侧着身子,一手拿着话筒,一手指向舞台后面的电子屏,电子屏上的一行红底金字正渐渐隐去,却也勉强让她有幸目睹了最后一眼—近代美术的浅析与鉴赏。

尽管字迹隐去,陆尧却并未转身面向观众,而是依然目视屏幕,操着一口稍带东北味的普通话缓缓介绍说:“以上就是本人对美术的一点儿浅显理解,希望能对大家有所帮助。也正是怀着对这种理解的追求和阐述,我今天给大家带来两幅陋作,请大家直言点评。”

话音落处,显示屏上蓦地跳出一幅色彩艳丽的油画,而会议室里也顿时发出一阵松涛般的轻嘘声,甚至,嘘声未落,一阵更加响亮的嘈杂声和嬉笑声便像春蚕食叶似的迅速在会议室的每个角落回响。

嘈杂声中,她不禁也吓了一跳,甚至还有些哭笑不得,心想:居然在这种场合下展示这种画作,真是不合时宜。

原来,电子屏上闪现的这幅油画,居然是全身赤裸的美貌少妇!

但是,陆尧似乎并不在意舞台下的纷纷议论,甚至还像陶醉于画作之中似的,一直注视着画中美女,缓缓解释说:“这是一幅普通的油画,名字叫作《迂回》,是我三年前所画。”

“呸,什么玩意儿!”小赵轻骂一声,又侧脸问她,“瞧见没,米老师,不知老头子想什么呢?咦!你怎么了?看啥呢?眼珠子都瞪出去了……”

但是,任凭小赵唾沫横飞,她却再没有听进去只言片语,甚至,尽管她那两只美丽的大眼睛一直注视着舞台,可她连舞台上的陆尧说些什么也几乎一句都没有听清楚。

因为她的心又回到了八天前的高铁上。

四、

当时,眼见车上的两个USB接口都不管用,她有些哭笑不得,暗自懊恼却还无可奈何—谁让她忘记充电呢?

她心有不甘地看向车厢门口,正琢磨是不是寻求乘务员的帮助,一直坐在她身边的那个中年男子忽然无事献殷勤地递过来一个洁白的充电宝。

她微微一愕,有心接过又觉得有些冒昧,想要婉拒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权衡瞬间,她还是满怀警惕却又故作轻松地接受了此人的善意,并时断时续地与此人聊了许多。

他们从充电宝聊到手机,从高铁聊到飞机,从科学聊到文学,从艺术聊到相术,从佛道聊到缘分……一直聊到手机充满电,一直聊到她下车,他们的话题却从未枯竭,使她不得不暗自感慨—一直以为自己博览群书,见多识广,没想到眼前这个高高瘦瘦其貌不扬的家伙,居然比她更加学识渊博,满腹珠玑。而且,感慨之中,她不仅蓦地闪出一种相见恨晚、知音难觅的感觉,甚至在下车的时候,她居然还情不自禁地生出一股恋恋不舍的念想。一念至此,她不由暗自苦笑,暗暗自嘲:虽然与他相谈甚欢,堪如知音,可毕竟是萍水相逢,仅仅知道他从广东来,往东北去,甚至连他姓甚名谁也不知道,而他似乎也没有问过自己的姓名,充其量,双方仅仅是对方短暂旅途中的一个匆匆过客而已。

可是,她做梦也没想到,仅仅分别八天,他居然出现在学校的大会议室,而且还是顶着艺术大师的帽子被老校长特意请来的贵宾—要知道,老校长正是因为非常古板才被大家在背后尊称为“老头子”的—能被老头子如此重视之人,必有过人之处……

“米丽,米丽老师!快看快看……”小赵的连声轻呼,一下把她从沉思拉回现实,“这幅画有点儿像你啊!”

她赫然一惊,看了一眼满面惊讶的小赵,急忙顺势看向舞台,只见电子屏上的美女图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幅稍显仓促,甚至算是尚未完成的人物素描半身像。

尽管这幅黑白分明的素描图画绝对是她初次见到,可她一眼看到的瞬间,就好像看到自己的黑白照片一样—那眉毛,那眼睛,那鼻子和嘴巴,还有那稍显忧郁的神态……

刹那间,她的心怦然一跳,旋又恼羞成怒,哭笑不得却又无可奈何,正自酝酿合理的解释措辞,却听陆尧正不无感慨地讲解说:“诸位请看,这幅画中的模特,是我在高铁上萍水相逢的一位朋友。尽管我们仅仅同行了不到两个小时,可是,她的音容笑貌已经深深地镌刻在我心里……”

五、

夏去秋来,转眼又寒冬过半。

大半年的时间,大多数的瓜果梨枣都能瓜熟蒂落,获得丰收,可是,对于爱情之果的成熟和丰收,却很难用时间来衡量。

因为,从古至今,姻缘就是个说不清道不明的玩意儿:有时候,两小无猜十几年甚至二十几年的青年男女,不一定能造就青梅竹马般的美满姻缘;反过来,明明是鬼使神差萍水相逢的一对陌生男女,却有可能像撞天婚似的一见钟情,白头偕老。

但是,对于同床共枕大半年的米丽和陆尧来说,他们既不是两小无猜,也算不上一见钟情。虽然他们的相逢有那么一点点的戏剧色彩,可他们从相识相知到心灵碰撞,乃至肉体结合,却也算得上中规中矩。

在这大半年里,虽然米丽并没有对陆尧大倒苦水,可心思缜密的陆尧依然从米丽周边的亲朋好友处得知了她非常不幸的坎坷婚姻—丈夫相貌堂堂却才智平庸,贪杯好色还生性多疑,面对米丽积极努力的进步更是心理失衡,在自卑心理的驱使下时常借酒撒疯,凶狠残暴地殴打米丽。

但是,面对如此暗无天日的生活,米丽为了惩罚自己有眼无珠错选伴侣,为了顾及自己和家人们的面子,为了不让父母跟着担惊受怕,她打碎牙齿咽回肚里,硬生生地忍受了三年。

直到去年被殴打流产,在父母的支持下,她才噩梦乍醒,毅然结束了这段悲惨的婚姻,远离了那个道貌岸然的恶魔。

与此同时,体贴入微的米丽也深入了解了陆尧的两段坎坷婚姻。

陆尧的第一段婚姻和大多数人一样,到了结婚的年龄,在父母的催促下相亲、订婚,然后登记、结婚,既没有山盟海誓,也没有悲欢离合,好像两股细细的清泉汇成一道稍大一些的小溪,平平淡淡地随着岁月的流淌,蹉跎着青春的岁月。

这种平淡如水的生活,也许是大多数家庭的真实写照,也许大多数人对这种生活并不是多么满意,可因为这样那样的顾忌和牵挂,他们又不得不无奈面对现实,互相凑合着直到心火熄灭,或者凑合到实在不能再凑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