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把她揪进里屋问话。我隐约听到姐姐说“裤腰带、扯破的衣服”,母亲的声音扯高了,你连这也当证据交了,苍天啊,你这书是真不该读。姐姐声音也响了起来,谁叫他没有原则,陈慧伶一摇尾巴就屁颠跟上去,明明她是见我俩好才插一脚的,以前一直嫌他穷不是。我知道陈慧伶,外半村三姐妹的老大,眉眼画儿似的,下巴抬起很高,从村里一走,吊起一排眼珠子。
我问姐姐为什么东旺哥会被抓走,姐姐说恶人有恶报,我再问,她就不理我了。这下正好可以问问小黄胖。
小黄胖说,东旺哥睡了你姐。
我说,我也跟姐姐睡了。
小黄胖严肃地说,睡和睡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我妈说,你姐被东旺哥“睡掉了”,以后没人要了。
我不明白“睡掉了”是什么意思,听上去好像挺严重的。我的心情一下沉重起来,姐姐是病了吗?怪不得她要喝敌敌畏呢。
二、
林婶又来了,这回来时,带了村里的媒婆云嬷嬷,后边还跟了一担挑子,左边挑子上是两条鱼、三挂猪肉、一只公鸡、一只母鸡、两只鸭;右边是香烟、白酒、桂圆、红枣、花生、莲子,满满一挑搁在了屋里,喜气洋洋的。
见到这些礼,母亲脸色缓和了许多,便请她们二人坐下。
林婶说,姐,事呢已经做下,如今你肚里有气,我肚里也有气,可大家都得咽了这口气。我呢,只能把这只苍蝇吞落肚,应了这门亲事,也烦您家高抬贵手,撤了诉状,放我家东旺出来。
母亲本是笑眯眯给二人倒茶,听得面色沉下来,坐下来缓缓道,谢您家看得起我女儿,只是前几日刚有人来提亲,地方是远了些,可家里条件着实不错,又住在湖畈田边,不像我们山里头交通不便,倒是在议着的。
林婶急了,正待说什么,边上云嬷嬷开口了,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既做了真夫妻,姻缘簿上早记下了。两个娃都是好孩子,两位嫂嫂就不要置气了,一头议议亲事,一头想想放人,以后都是一家人了。
两人走了以后,我想去拿挑子上的花生吃,那花生沾了洋红洋绿,煞是好看。母亲打落了我的手,说不许吃,一颗也不能动。第二天,母亲便带我们去了乡上。舅舅在乡政府管收发,认识人武部烧锅炉的郭大伯,郭大伯跟派出所传达室的老刘头儿是亲眷,便托老刘头儿问案子的情况。
姐姐说,既是她报的案,她去派出所撤案便是。
母亲不理她,将她留在舅妈家里,领着我去了派出所。
派出所是排土色的矮房子,旁边有个月洞门厕所,厕所边有个独眼佬摆摊套圈,我等得无聊,便套圈玩。这游戏东旺哥玩得特别好,百发百中,赶集会的时候,我和小黄胖跟在东旺哥身后,东旺哥投中一个,往后丢一个,我跟小黄胖便乐滋滋地接在怀里。六七排白石膏做的物件,近的小,远的大,圈是竹圈,有点小,我选了只小兔,手先朝前面比画几下,再用力一甩。竹圈弹了回来。再扔了几次,连小兔边也没挨上。独眼佬拱着手,和气地说,给你优惠点,三分钱六次,再试试?
我卖了两只鸡肫皮,兜里才有五分钱,这就花了三分钱,正肉疼着,没理他。
好一会儿,老刘头儿才出来,舅舅和郭大伯迎了上去,舅舅忙递上一支烟,问情况,老刘头儿抽了一口烟,摆摆手说,找个地方说去。附近也没地方可去,大家便走到了月洞门里头,一边忍着臭气,一边说话。
他说,这案怕是翻不了,案子已经交上去了,上级很重视,现在污辱女青年的事情比较多,上面要抓典型。
母亲说,可……两人都要成亲了。
老刘头儿说,眼窝就是浅,苦主给你家好处了是不是?你们晓不晓得,要是翻案,你家女儿就是诬告罪,要坐牢的!
母亲倒吸口冷气,吓得不敢说话。
老刘头儿说,不是我吓你,白纸黑字的,刚才所长翻给我看了。缓一缓他又道,再说也不是想翻就能翻,这案子有重要物证,那根裤腰带,是刀子割断的,就是男方裤腰上挂的小刀,刀虽然小,可也是凶器不是?!
母亲脸色煞白,问,那……会判几年?
十年打底。老刘头儿说。
回去的路上,大家都沉默着不说话。我使劲吸着三卡车的柴油味,路面有些震,我跟边上的姐姐一撞一撞的。到王家井的时候,对面的中年夫妇下车了。母亲说,回去就把礼退了。在突突的柴油机声中,她的声音有些低。姐姐说,不退,他判十年我等十年,判二十年我就等二十年。他在里面,我还放心呢,不会被狐狸精勾了去。母亲说,胡说,一年你都等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