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罗斯传说(4)

舅舅一跺脚,现在还管什么读书,快走吧小祖宗!

母亲说,老刘头儿的弟弟在镇小食堂帮厨,让他想想法。她的声音冷冷的,很平静。

就这样,我和姐姐跟着舅舅,在浓黑的夜色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四周延绵的大山像黑压压的巨兽,我不敢说话,怕惊醒了它们。

四、

住在舅舅家里,姐姐往出跑过两回,一回跑到离家不远的地方,被舅舅追回去了,另一回跑到县里,在政府门口坐着,被公家人看护起来,叫接回去。天渐渐凉快些了,那天舅舅没开铺子,关了门面,跟舅妈一起坐在屋里,相互你一眼我一眼望着。姐姐躺在床上,一声声地喊着,声嘶力竭地,像疯子一样。听不清在喊什么,哭腔哭调的,好像有东旺哥的名字。屋里黑黑的,门板缝里透过来外面的光,有路人经过我们家,指指点点的。我有些害怕。姐姐不会疯了吧?

过了好几天舅舅才重新支了摊子,请人抬着红坐轿接来了外婆,外婆一下轿就说,接我来做什么?我忙着哩。看见我和姐姐,她的瘪嘴咧开了,唱起了小曲,小倌人呀小姑娘,好花引得蜜蜂采,清潭起浪引鱼采,几多后生采相拜,泥塑菩萨口不开……

舅母送上一碗甜汤圆堵了外婆的嘴。外婆看见甜食,喜滋滋说,儿囡孝顺,天下太平。

外婆说话有些古怪,四个字四个字对仗,一套套的,我听不太懂。夜里她睡在我和姐姐对面的百子床上,每天早上我醒来,就看见她在桌前梳头发,一头花白发长长地垂在肩上,一面梳一面嘴里念念有词。不过几下,她就把头发绾成了个发髻。

吃完了早饭,我们帮外婆一起修剪麦秸秆,把它们剪成一模一样的长条。做这个事,外婆非常地隆重,让我们先沐了手,把脸、鼻涕都涤净了。在菩萨前点了香,坐得端端正正,才开始做。

麦秆要选笔直、两端一样粗的,歪歪扭扭、特别细的,都不能要。外婆把它们用黄色的纸裹起来,贴上红色小纸片,再用麻绳绑起来,放在菩萨面前,每天都要念上十遍经。

外婆,这里面有多少钱?我知道这是给死人用的钱。

一包一千万元。

死人都很有钱?

土地山神敬一点,小鬼阎君分一点,祖宗菩萨孝一点,哪能都自己花了。

姐姐问,这些东西,那边的人真的能收到吗?

人有人道,鬼有鬼途,自然是收得到的。

那边……是什么样子的?

阎王堂前算算账、排排命,一支红笔批一批,滚到六轮里投胎,命好的,做男人,命歹的,做女人……

我说,为什么命歹做女人?

外婆哼哼地唱起女儿苦来,腊月寒天塘边洗衣,烟火郎当灶头烧柴,十八嫁人,二十生囡,半只脚在棺材门口荡。她说起日本佬来时,说到邻村被强奸的姑娘。日本佬把姑娘剥光衣服,绑在门轴上。我听得不是很懂,但姐姐的脸涨得通红。姐姐问,那个姑娘后来怎么了?

外婆悠悠唱,嫁了燕岭村白铁匠,领个胖儿子,儿孙一大群,活到八十八。

为什么领孩子?

外婆说,生不出来了啊。

跟外婆一起,日子过得挺快,姐姐的胃口也慢慢地好起来,只是人还是有些恹恹的。

有一日,舅舅家来了个客人,三十多岁,高高大大,头发剃得短短的,贴着头皮,有几块凸起的紫疤。

他有些腼腆地坐下来,跟我们说话。

我问他,你是住在湖畈的吗?

我住小居黄岩。

我得意地说,小居黄岩头,有天没日头。

他有些尴尬地笑了,现在好多了。他笑起来还好看,牙齿白白。我们那儿日子好过的,女人不用下地干活儿,想看电视,也有信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