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罗斯传说(3)

回去后,一担满满的挑子,原封不动还了回去。我很聪明地对母亲说,吃一颗花生没关系,看不出来的。母亲板着脸拍掉了我的手,她的脸从来没有这样阴沉过。

三、

裤腰带的事不知怎的在村里传开了。有人说,裤腰带其实是姐姐自己剪的,两人正要做好事时,裤腰带的活结成了死结,她一急之下,扯过东旺哥裤腰上的小刀割断了裤腰带。

我的棉裤上,也有过一根裤腰带,母亲教我怎么打抽拉结,讲了好几回。可有回我屎急,裤带怎么也解不开,差点拉在裤子里。我想姐姐肯定遇到了比拉屎还要急的事情。我问姐姐,什么事急成这样?姐姐瞪着眼睛看我。姐姐的脸鹅蛋形,两颊鼓鼓的,不难看,就是眼睛近视了,常常要眯着眼看人,人家就叫她眯缝眼。姐姐看不起那些取外号的人,不跟他们一般见识,可还是配了眼镜,把眼睛睁得大大的,像瞪着眼看人。

谁说是我剪的?

村里的人都这么说。

姐姐有些气急败坏,出门的时候,她抬着头,昂首挺胸走路,不看路也不理人。我喜欢姐姐这个样子,不管什么时候,她看上去都很骄傲,我也跟着挺起小胸膛。我们去外半村的山上拔“青”,那边的山比较低,“青”比较多。“青”是一种绿色的边缘柔和的草,下水焯后,与面粉揉在一起,可以做成青团、青果,很好吃。在山坡边,我们遇到了陈慧伶三姐妹,陈慧伶戴着一顶草帽,草帽上圈着紫色的缎带,弯着腰,腰身很像柳条。

看见姐姐,陈慧伶直起腰。

她对妹妹说,稀奇事情年年有,今年特别多。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你们知道,那个不要脸的为什么自己剪裤腰带?

两个妹妹齐声问,为什么?

陈慧伶尖起嗓子,?菖受不了啊!

妹妹们哄地笑得前仰后合。

姐姐脸色一下煞白。

陈慧伶继续笑眯眯地说,说男人强奸她,笑话吧,又臭又烂的贱人,谁要啊!

姐姐冲上去抓陈慧伶的头发。这一仗一敌三,即便我在边上使劲拉陈慧伶,咬了她一口,姐姐还是战输了。头发被生生扯了两把,衣服被撕破了,脸上被陈慧伶的小妹抓了四五道红痕。姐姐吃了大亏,回到家,气得整个人发抖。她叫母亲去找陈慧伶母亲说话,讨个公道。母亲没理她,母亲说,要去你自己去,带上敌敌畏。正闹着,村里的书记来了。书记说派出所来电话,让姐姐去确认下供词,有什么变动的话,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书记的意思是,如果姐姐能把话往回扳一扳,他会出面谈两家的亲事,若是不想嫁,林婶也会有交代的,好好的不要弄成仇人。

书记是迁来户,能选上书记是因为跟村里每个家族都不沾亲,不偏不倚,平常人缘挺好。可还没等他说完,姐姐就粗着嗓门吼,就是他剪的,杀了我,也是他剪的!她噔噔上了楼,把楼梯门关上,惊天动地哭起来。母亲深深地叹了口气,上楼去敲楼梯门。姐姐擂着床板说,再敲我就从后窗跳出去。后窗下是水塘,只要会水就淹不死。母亲却不再敲门,抬头望着楼板,一脸愁容。书记在我家坐了半晌,最终只能叹着气走了。

村里安静了一段时间,林婶一家在一个早晨悄摸摸出了村,过了八月,他们家的地还没有种下去。

他们家的地在我家隔壁,以前种地的时候,两家是约在一起的,割稻子,合租一台打稻机,两个男人踩稻机,女人们递稻把。田歇时,两家人一起吃点心,林婶做的芝麻京团滚红糖,又甜又糯,是我最爱吃的。可现在,快过了农时,他们家的地还水汪汪地漾着,母亲去看了几趟,回来跟父亲嘀咕了几句,父亲闷闷地低着头,什么话也不说,他脸上的皱纹好像更深了。

那天夜里,母亲让我打着三节手电筒,给她和父亲照亮。到了地头,才发现那是林婶家的田,母亲与父亲下了田,我一边打手电,一边噼里啪啦拍蚊子,后来我把电筒挂在脖子上,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第二天,才发现全身发满了蚊子饼,痒得抓出一条条血痕,母亲担心是毒蚊子,带我去赤脚医生戴路那里看。戴路边给我涂药膏,边讲林婶的闲话事。林婶一家找到镇里,可案子已经交到了县里,跑到县里,案子又递到了省里,现在他们一家住在省城的一家招待所里,成天像无头苍蝇般乱撞,不知道该找谁。母亲听了,一声不吭领着我回家了。

蚊子饼一天天瘪下去,我又到外面欢窜,不知为什么,村里的人都不大理睬我,不像以前那么爱拉着我问新鲜事,有回在塘边遇到小店老板娘,她白我两眼就走开了。那天我回家,母亲、父亲与姐姐已经在吃夜饭了。桌上有一碟蚕豆、一盘土豆、一碗蒸蛋。我去盛饭,锅里还剩下了锅巴。母亲说,你大了,以后自己回家吃饭,过了时间,饭就没了。

以前吃晚饭,母亲会满村子唤我,悠悠长长的呼唤在暮色间荡来荡去,林婶倚着门笑她,就怕人家不知道自己生了个幺儿,显摆。可现在,她们早就不说话了,村里也好久没见林婶了。

吃了夜饭,母亲踏缝纫机,父亲在院子里切番薯藤,姐姐有一搭没一搭翻本《山海经》,我做暑假作业。睡前,母亲端来热水脚盆,先给父亲洗脚,父亲泡脚时,照例要用一把钩刀刮脚底的脚皮,待洗好了,盆底就铺了一层薄薄的皮屑。母亲去洗了盆,重新舀了一盆水,我跟姐姐脱了鞋,把脚放进去,过了会儿母亲也把脚放进来。水还有点烫,我把脚拎起来,搁在盆边,母亲把我的脚捞回去踩住,像摁住一条不安分的鱼。过了会儿,姐姐的脚也慢慢地游过来,钻到母亲的脚底下,母亲不理她,可是姐姐钻啊钻地,母亲终于把她的脚也摁住了。

门砰地开了,带进来夜晚的凉气和尘土。舅舅灰扑扑地进来,看着我们,嘴巴张了张。正要上楼的父亲停下来看着他。母亲在给我擦脚,手一抖,毛巾掉在了水盆里。

舅舅说,……打了钩了,刚听说还不相信,去看了,真的打钩了。

父亲与母亲相互看了一眼,脸唰地白了。

父亲说,怎么会?!不可能啊……还有办法吗?这年轻的,怎么会?!

舅舅一跺脚,我们能有什么办法?!我今天来,是叫你们躲一躲,明天消息就传过来了,怕是他们家不肯罢休。

母亲冷静下来,说,他爸明天本就要去黄家巷做工,你把兰兰和小宇带走,我管家。

舅舅说,你在家,也不安全!

母亲说,这地里田里一堆事,得留个人。我一个女人家,不会有事。趁早,赶紧收拾,两个娃现在就跟你走。他爸,明天一早走。

我跟姐姐出门前,母亲忽然叫住了我。我一脚踏在门槛上,门里和门外像两个世界,门里灯光昏黄温暖,门外夜色乌黑晦暗,母亲的脸背着光,看不清楚。她摸了摸我的头,说,宇宇,你看牢姐姐,照顾好她。她的眼睛在夜色中显得很深,像两口井。

我想起来问,读书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