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录(2)

大巴连续转了几个急弯,甩得谢小月有些头晕,她拉下帽檐,闭上眼休息。睡意正浓的时候,父亲打来了电话。父亲问她到哪儿了。她也说不出个地名来。

父亲说,你最好把祖母带回省城,去大医院检查一番,她心里有病。

谢小月说,那你太小瞧我了,我可是专门学心理的。

父亲说,你别卖弄,让你回来,是因为你小时候跟祖母住过一段时间,你的话她或许能听,还指望不上你给祖母看病。

谢小月不服气地说,我尽力。

电话里,父亲说话顿了顿,有些话始终没有说出来。大巴驶向山区,信号时有时无,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忙音,谢小月把电话挂断了。她给父亲发了一条短信:你头上的伤好点没有。

祖父办后事的那几天,祖母坚决不露面,她跑到了寺庙里,在伙房里住了几天。祖父出殡前一天,父亲去寺庙接祖母回家。祖母坚决不回。两人吵了起来,父亲硬要把祖母拉回去。祖母正在厨房烧火做饭,气急了,抄起手边的火钳,向父亲扔去,正好砸到了父亲的额头,顿时鲜血直流。父亲还是扯着祖母的手不放,一遍遍地质问她,为什么要做到这么绝,到底为什么?

父亲哭了。祖母没哭。

窗外树影婆娑,谢小月似睡似醒,她似乎看到了祖母站在屋外的院子里,小心地修剪月季的枝叶,突然,她抬起头,望向自己,她眼中的忧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热烈的目光。谢小月惊了一下。

院子里烧了一堆火,祖母把祖父的衣服、鞋子、书籍,牙刷、毛巾、杯子,只要祖父用的,统统烧了摔了。她还要把那张睡过的床也烧了。院子里浓烟滚滚,不知谁报了火警,远处响起警报声。

父亲回了一条短信:头上的伤已经好了。

谢小月犹豫了一下,还是发了一条短信出去:你是不是恨祖母?她等了半天,父亲没有回复。

出入山城要经过一座两公里的长坡,从山腰直插入山底,这条不宽的路上挤满了来来往往的车辆。谢小月被停停顿顿的急刹车晃醒了。

到了车站,她提着行李走下了车,十多年没有回到山城,依旧是熟悉的街景:戴着斗笠的妇女坐在街边聊天,跟前摆着豆角和土豆,她们从不叫卖,有人确定买了,她们才从聊天中抽出身来,慵懒地应付。就这样瞎聊一整天,什么也没卖出去,她们也不觉得亏,反正时光总是被打发掉了。有几个小姑娘,沿街蹦蹦跳跳地卖着纸花。谢小月也曾折纸花卖过,她叫住了小姑娘,挑了几枚月季样式的,准备送给祖母。祖母会喜欢吧!

老屋离街道不远,周围几户人家都搬到省城去了,就祖母家敞着大门。谢小月一进大门,就看见祖母躺在中庭的藤椅上,头顶是一棵枫香树。祖母一边闭目养神,一边抱着橘猫,轻轻地爱抚。那猫还活着?谢小月心想:自己离开山城的那年,橘猫已经是一副老态龙钟的模样。

祖母听见动静,转过头,一脸平静地望着谢小月。她认出谢小月,嘴角露出微笑。谢小月热情地凑上去,抱了抱祖母,还送上了纸花。祖母对亲昵的动作极其抗拒,她用力地把谢小月推开,拿起纸花,仔细端详,念叨:这花没有你小时候折得好,买它做什么?你看,这花褶子都折错了。

谢小月蹲在祖母的跟前,说道,你是晓得的,我小时候卖纸花,也想有人买,可是我折得那么好看,从来都没人买。

祖母说,你那个时候像块木头,一坐就是一上午,一直盘着折纸,邻居们都说你呆,不活跃。

谢小月撒娇地说,我才不呆。

祖母轻轻踢了她一脚,说道,你还是那个样子,站没个站样,坐没个坐样。

谢小月悻悻地站在一旁,瞅着祖母没有更多的话了,她转过头,浏览了一圈院子,到处种的都是月季花。大枝的、小枝的,红色、粉色,最稀奇的是一朵绿色的。谢小月走过去,刚想用指腹触碰绿色花瓣,祖母立马制止了。祖母说,这花本来有四棵,你父亲弄死了三棵,就只剩一棵了。

谢小月听了这话,转过身,刚想要接过话茬。祖母喝了一声说,别扯你父亲,要想在这儿住,那就要和以前一样,少说多做。

谢小月住了嘴,愣愣地望着祖母。祖母站了起来,招手让她过去。她跟祖母来到厨房。祖母指着水桶说,你去山上老井打水吧,我早上打的水只够我喝,你要喝的水,自己去打了喝。

谢小月看了一眼水桶,笑着说,我不渴,你有得喝就行。

祖母瞪了她一眼,那你就回省城吧,还有6点的一班车,别在这儿待了。

谢小月无奈地提起水桶。通往山里的路她很熟悉,沿着青石板拾级而上,走到顶就可看到老井。谢小月有些懊恼,祖母明镜似的人,总能看透她的心思,那些心理沟通技巧完全不奏效。她提了满满一桶井水,从山上下来。这一桶水还挺重的。没做过什么重活的她,胳膊累得要脱臼了。

等谢小月把水提回家,祖母已经做好了晚饭。桌上放着一碗清汤面,没有放辣椒、酱油,只放了一点点盐。谢小月吃不惯,放下了碗筷说,我不饿。

祖母瞟了一眼说,你小时候也是这副模样,这也不吃,那也不吃,后来饿了几天,猫屎都吃了。

谢小月说,那你能记得我最喜欢吃什么吗?

祖母说,那倒不记得,反正我就爱吃清汤面。

谢小月说,我的口味比较重,喜欢吃小龙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