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摇头说,千种口味万道菜,还是清汤面最好吃。
眼见祖母说不通,谢小月离开厨房,独自在老屋里晃荡。老屋里的家具都不见了,想必都被祖母的一把火烧了,家里真的没有祖父任何痕迹。祖母在空荡的地方摆上了各色的月季花。
谢小月找了一把折叠椅,靠了上去。从英国飞回来,一路上她没怎么休息,刚闭上眼睛就睡着了。谢小月梦见自己在英国拿着横幅,走在抗议队伍的最前面,那些英国警察虎视眈眈地盯着她。她才不怕任何人的目光,于是恶狠狠地回瞪过去。抗议的人在街上站了几个小时,谢小月坚持不坐,从头到尾都站着,一件事她只要认准了,就会卖命般卖力。她熬了几个通宵制作标语,又长时间站立喊口号,实在太累了。在抗议的人群前,她的身体前后摆动,仿佛天要塌下来一样,果然她中暑晕倒了。等她醒来的时候,老屋的院子一片漆黑。她赶紧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夜里11点了。她发现自己的肩上搭了一件衬衣,肯定是祖母的。
祖母的房门紧闭,想是已经睡下了。
谢小月重新打开院子里的灯,走到大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下来,望着古朴的木门,上面贴一些卡通画,谢小月想到了小时候,那时,祖母还经常给她唱童谣:
白鹿白鹿,会识来路?
路上行人,知是春横。
谢小月不明白童谣的意思,祖母就给她讲。以前,祖母家里是猎户,住在大别山脚下,屋后就是一大片森林。一次,她在森林里玩耍的时候,偶然遇见一只白鹿,那只白鹿长得特别白,又白又亮,身体似乎在发着光,当时祖母震惊地望着白鹿,更让祖母惊喜的是:白鹿能唱童谣。白鹿轻声地哼唱各种各样的童谣,悦耳动听。
这首歌谣就是白鹿唱给祖母听的,祖母再唱给她听。谢小月猛然想到,祖母在小时候一直给她讲白鹿的故事。祖母告诉谢小月,小的时候,白鹿带着她在森林里奔跑,教她辨别枞菇和天牛。等到祖母刚成年的第一天,白鹿带着她走出了森林。那是祖母第一次走出森林,她一直跟树打交道,很少见到那么多的人,看到热闹的集市,又惊喜,又害怕,然而有白鹿在,祖母才稍稍安心。一人一鹿逛街、吃汤圆、玩风车,那一天,她们还喝了果酒,醉醺醺地回了家。
祖母跟谢小月讲这些故事的时候,她徜徉在回忆中,目光变得柔和,语气也很温柔。当时谢小月很好奇白鹿到底长什么样,她拉着祖母的衣袖,问道,那只白鹿长啥样?祖母听了这话,反应特别大,瞬间就苦着脸,吼了她,你管它长什么样!
谢小月憋着泪水。祖母严厉的眼神让她很受伤害,如同白鹿单单只属于祖母,只能由祖母分享。谢小月从那时起就不喜欢白鹿的故事。偏偏祖母每日夜晚都要对她讲白鹿,不管她是否在听,也不管她感受如何,祖母都要全身心地把童谣唱出来,把故事讲出来。这时候,谢小月就特别想父亲,想要离开山城回家。
白鹿的故事反反复复也只讲了个开头,后头是怎么样的,谢小月也不得而知。她盯着祖母房门,门紧紧闭着。她心想,祖母还没睡吧,于是轻声地唱着童谣:白鹿白鹿,会识来路。谢小月歌唱的声音很轻,却被一阵阵微风播洒在屋子的各处,像是有无数个人在轻声歌唱,声音汇聚成流,越来越大,越来越响。祖母扯着嗓子大叫一声,像是撕开了喉咙。房门嘭的一声推开了。祖母披着白色的睡衣站在了门口,风吹起睡衣,她像是一只奓毛的白鹿,气势汹汹地伫立在那里,俯视着谢小月。
祖母从来没有这样过。谢小月吓呆了。
老屋的木板床又硬又霉,谢小月睡不着,在床上翻来滚去,思索着祖母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她拿起手机,翻着与父亲的聊天记录。父亲对祖母是数不尽的抱怨,而这一切都是祖父病倒后发生的。在谢小月的印象里,祖父瘦高个儿,一直都有风湿病,走起路来颤颤巍巍。祖父话少,几乎没跟自己说过什么话,他要么呆坐着一旁,不作声;要么趁着祖母在侍弄花的时候,久久地注视着她的背影。他们俩更是很少说话,如同是两棵树那般静默。
说到树,谢小月脑海里映着一棵枫香树。那日,她在伦敦晕倒后,被人抬到了一边的树阴下。她忽然闻到一股熟悉的香气,微微张开眼,眼前是一棵枫香树,树叶已经黄了,微风起伏,树枝随之摇曳,树叶摩擦,沙沙作响。这时,树上掉下一片叶子,叶子是三角形的。正好落在她的额头上,像是一只鸭掌踩在她的脸上,不仅挡住了她的视线,还弄得额头瘙痒,很不舒服。她想要弄掉树叶,可是身体和脸又动不了,她越想越痒,又是挤眉头,又是咧着嘴,弄了半天,叶子纹丝不动。她大声呼喊帮助,不知为何嗓子却发不出声音。没有办法,她只好强忍住额头的瘙痒,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了,不知忍了多久,额头终于不痒了,想必她已经忘了痒这种感觉了。这时,谢小月听到了议论声,有人在她身边说话,虽然听不清说了什么,但是有人在她的身边。她本想扭动身体,想想还是算了吧,都已经不痒了。有人发现了她的异状,拿走了脸上的那片叶子,光线重新照在她的眼睑,她睁开眼,逆着刺眼的光芒,她看到了一个影子,定睛一看,居然是一只白鹿。
谢小月惊醒了,她坐了起来,打量四周,还是老屋,还好是一场梦。窗外天已亮了,谢小月听到祖母起床的动静,她也起了床。祖母昨天歇斯底里的模样,让她有点不敢招惹祖母,她在屋外转了转。她抬头,枫香树还是那般遒劲,新长的翠绿色的叶子,鲜嫩可爱。一院子的月季,能嗅到淡淡的香味,她昨日还没闻到花香,细细寻找,有好几枝初开花的月季,粉粉的,花瓣上还沾了露水。谢小月转了一圈,停在祖母的房前,等着她出来。
祖母忙活好了,推开房门,看都不看谢小月一眼,直接吩咐她到厨房把水桶挑着,去山上打水。谢小月愣了一下,她瞅了一眼祖母。祖母凶了一句,快去!谢小月回过神来,赶紧去了厨房。
这次祖母也跟着上山去了。她拄着拐杖,走几步,歇一歇。
谢小月挑着水桶,她没做过这活儿,不习惯肩挑,扁担常常从肩上滑落,她干脆双手提着。谢小月喘着气说,镇上通了自来水,你不喝自来水吗?
祖母说,不喝。
谢小月说,你这么大年纪,天天来提水,多不安全。
祖母说,与你无关。
谢小月说,万一哪天你提不动了,怎么办?
祖母说,那就不喝水。
谢小月见状,自顾自地说,我觉得井水和自来水的味道没什么区别,自来水都消毒了,还安全一些。
祖母累了,她找了一块大石头坐下休息。谢小月放下水桶,挨着祖母的身边坐了下来。谢小月咬咬牙,还是张了口:好奇怪,我早上做了一个梦。
祖母没搭话。谢小月说,你知道我梦见啥,一只白鹿,纯白色的,跟你给我讲的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