酱茄子(2)

三丫头是个知识青年,开始是死活不同意找个庄稼人。父母沉下脸,施加各种压力,她还是屈服了。姐妹们为三姐不值,可是也觉得好,至少家里好吃的东西多了。隔三岔五,生产队队长李大爷赶着毛驴车送来一筐一筐的新鲜蔬菜,就都放在仓房里。每天上学时,小七、小八都能在仓房偷拿根黄瓜,或者是个大柿子,一边吃一边走。

三丫头结婚过得没那么顺。刚回城,收入不高,兜里没钱。在公公家吃大锅饭,再加上生活习惯不一样,总是和丈夫吵架,和公公怄气。有次回娘家,看到自个儿妈妈在煎荷包蛋,香喷喷,油汪汪,一煎煎了二十几个。这些荷包蛋是给老八的同事们吃,妈忘记给老三夹个尝尝味道。三姐却也咽了唾沫,心里说自己也不稀吃。她心里不是滋味,同样一家姐弟,她吃个鸡蛋都吃不上,老八的同事却能随时登门,随时吃。

三姐没辙,也不求人,靠自己的骨气和力气,有鸡蛋就吃鸡蛋,没有鸡蛋,咸菜大酱的,也吃自己的。她觉得自己不丢人,虽然一出门,就好像在丢人,毕竟这世上没有人会认为一个出力气的穷人体面。这真是操蛋的逻辑。

三姐回城的工作落实后,就和公公分家单过了。一个三轮车里装着所有家当,手里牵着老大,怀里抱着老二,回了娘家。此后,盖房置办家具,从头开始。最初,三姐在钣金厂工作,做了两年电焊工。后来,三姐调进了水泥厂。水泥厂工作真不轻松,且不说轰隆隆的震耳欲聋的车间,也不说巨大、冰冷的,一直翻滚着的机器,单说车间里到处充斥的粉尘就让人受不了。三姐上班必须从头到脚全副武装,还要戴着防尘面罩,一天下来,灰头土脸,耳朵眼里都是粉尘。

车间里工作了几年,三姐被调到了食堂工作,那可舒服多了。为什么说舒服呢?一套白色食堂工作服干干净净穿在身上,终于不用披着粉尘工作了,能不舒服吗?大家都说,在食堂工作,对身体更好。三姐也很满意,毕竟在食堂工作轻松一些,家里两个女儿要照顾,还有两头牛要养呢。

同事们都和三姐开玩笑,说她是“万元户”。可大家都知道三姐辛苦,她赚钱不容易,要工作要养牛。天不亮就开始忙碌,凌晨要给牛添饲料,还要挤牛奶、给奶站送牛奶。别人下班是休息,三姐下班后继续上班。三姐不易,可也从来没听她抱怨过什么。三姐也和大家一样,一起干活儿,一起闲聊,嘻嘻哈哈,一起闹个“浑和”融洽劲儿。

大家知道三姐不缺钱,都看不上三姐的节俭。除了给孩子添置一些时髦的衣物,三姐对自己的穿着打扮毫不在意。工厂里兴过多少时髦的风潮啊,都是三十出头的小媳妇,只有三姐不好打扮,从来赶不上时髦。三姐说自己眼光不好,不会打扮,太土。所以每日里,她只穿一身工作服,戴个工作帽,就连理发钱都省了。那些年的夏天里,没有人看到三姐穿过裙子。在大家的印象里,她始终穿着那么一套水泥厂的工作服,劳动布洗得发白。一提起那个灰蓝色的影子,大家就都想起了三姐。厂里人年年去南方疗养,三姐从来不去,却一直让人给孩子买衣服。三姐“三班倒”,遇到夜班,一大早就偷摸儿赶回家,给孩子梳头发。大家都笑话她,姑娘都要上初中了,居然不会梳头发。三姐的两个女儿一直都很娇惯。给姑娘梳了头,还把姑娘的书包放到自行车筐里,再给姑娘准备了早饭,她才又回去上班。

那些年,三姐回到娘家,也不提气。父母的生日宴席上,请了人来拍照。三姐和三姐夫是画面里最突兀的存在,全家人都喜气洋洋,红光满面,只有老三两口子最老,最黑,最瘦,最苦相。修理地球的两口子,咋看咋活得窝囊,咋看咋不如意。只是两个姑娘,养得水水灵灵,健健康康,漂漂亮亮。

每次的知青聚会,三姐都是拒绝参加的。只是有一次,因为点儿事由,三姐必须去。临要出发前,三姐发愁了,她没有一套好看的体面衣服。还好,家里条件最好的老五“雪中送炭”,一套白色开衫,配一条黑色针织裙,加一双最流行的肉色长筒袜。那衣服,三姐穿了真合适,好看,可就是哪里有点儿怪。是气色,常年干活的样子,历经了世间的风霜,这种辛苦劲儿是藏不住的。

三姐穿了这身借来的衣服参加了知青聚会,见到了自己年轻时的伙伴,也是很多的辛酸。酒一喝多,大家都话多,话多就难免说错。一个老同学,大着舌头问三姐,当初在农场,那么多条件好的人追求你,为什么都不行?难道是为了后来嫁给一个种地的?难道是为了过现在的日子?

三姐面上笑一笑,打个哈哈就过去了。酒话嘛,当不得真。那天散伙的时候,三姐推着自行车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这句话却一直在心里回荡,为了什么呢?为了什么呢?三姐流了一路的泪水,到家也就干了。她脱下这套借来的衣服,洗干净衣服,毫不留恋地还给老五,日子还得过啊。

三姐不喜欢种田,可下岗了就必须去种田。三姐没有土地,就去租土地,租来就去种。白天干不完,就夜里干,夜里干不完,就雇人干。三姐舍得撒化肥,撒了化肥,黑土地里产出蔬菜多。蔬菜多,钱也会多。车间里家境差的人,都来她家打工,帮着干农活儿,赚点儿生活费。不管咋说,除了工钱,临走时,她会给每个人拎走一些蔬菜呢。三姐夫不喜欢工厂里出来的小工,说他们干活儿慢,不会干活儿,干活儿不仔细。可他们不干农活儿,还能干啥呢?

那些年,下岗职工有外出打工的,技术工种出去也吃香。可那些刚进厂就下岗的人就亏了,他们还没有过硬的技术。上有老下有小,家里离不开啊!只能去种田,去割稻,出路并不太多。也有大姑娘小媳妇,去了南方谋了别的出路。

大女儿没考上中专,被三姐送去重点高中。两年后,三姐却没法送二女儿读高中了。二女儿的成绩在学校里一直都是前几名,中考时却意外失利,离重点高中只差了三分。交一万元就能读重点高中,不交钱只能读普通高中。供不供二女儿读高中,三姐心里纠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