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唯一的高中,出了一件大事儿,一桩骇人听闻的奸杀案。那女孩,家里人都认识,花朵一样的孩子就这么没了。区公安局费了好多力气,也没破案。高中离家远,放学时间也晚。三姐决定让二女儿读中专,一是怕她不安全,二是普通高中读出来,考大学太难了。
三姐心里难过,她凑不足两个孩子读大学的学费。东北经济形势太差,家里亲属都下岗很多年,真想借钱也很难借到。一个人时,她会经常想,成绩单上缺少的三分和为了孩子安全的理由,让她有了理直气壮的借口,但这个理由不让女儿读高中是多么虚弱啊。她愿意给女儿们最好的一切,可是做不到啊,做不到啊。赚钱太难了,生活中都是求而不得,多数底层人都只能退而求其次。
三姐想尽办法,让二女儿读个最好的中专,来弥补她的愧疚。那一年,她花了比读高中还要多的钱,给二女儿买了最时兴的皮夹克和金项链、金耳环,并让二女儿读了她认为最好的专业,毕业会包分配的专业。
三姐把对二女儿的羞惭换算成二女儿喜欢的东西,一点点儿地送给她。那些年,她无法面对二女儿,好像一看到她,就会涌出压抑不了的愧疚,那些愧疚,层层叠叠涌出来,悲伤就会淹没她。
三姐之所以牺牲了二女儿,是因为二女儿够强,不论身体还是智力。三姐觉得是金子总会发光的,三姐觉得二女儿不读大学也能过。
孩子们长大的速度真快。三姐苦熬,也熬出来了。二女儿先工作,果然能干,有本事。二女儿在哈尔滨一家度假村做总监助理,而她的中专同学基本都做服务员。那家度假村要和二女儿签约,还请了媒体来采访。这个商业活动很热闹,三姐也作为荣誉家属被请到哈尔滨。采访中,他们说不仅为中专人才签订劳务合同,还将他们的户口落入省城。
第二天,三姐买了份晚报,在角落里找到豆腐干大小的新闻,主要讲某度假村与某学校的协议,来哈务工的几个优秀员工得到了落户支持。“来哈务工”几个字刺伤了三姐的心。这让她痛哭不止,她心里觉得对不起老二,让老二过早进入社会,过早辛劳。三姐哭了很久,她一直在想,那几年咬紧牙关,去借贷送老二读大学,她会不会已经考上了大学?会不会就能成为一名白领?三姐知道,老二读初中一直是学校的前几名,大学一定能考上。但总有个声音替她回答,不会的,借不到钱的。
三姐觉得这也是命,是自己的命,也是老二的命,她没办法的。改变不了的现实,只能接受,擦干眼泪,继续过日子吧。
三姐是姐妹中最先离开东北的人。她操劳半生,处处矮人一等,只是没白受苦,没白受累,两个姑娘懂事,都早早顶立门户:一个在北京做生意,一个在南方赚工资。三姐一贯节俭,却早早给自己留了后路,她卖掉家里的房子,再加上积攒的辛苦钱,在北京为自己买了一套房。她拿着退休金,去那边生活了。
三姐走得很迅速:房子火速卖掉,家里旧家具、旧物件送一些,扔一些,收拾一点儿日常能用的,看得过去的东西,就搬走了。三姐两口子风一样的速度去了北京,他们在五环以外安了家,开始新的生活了。临走时,老三人生中第一次高调地说话,她说的是:“死冷寒天的地界,根本不适合生活啊。过冬还得买煤球,还得买白菜土豆,还得烧火烧炕烧火墙子,还得露出屁股冻得哆哆嗦嗦地在外面上厕所。”
也是,东北零下三十度的冬天,入冬就开始积攒柴火,就要买煤球,每天要烧炕烧火,一天天的多了不少活儿。就算人不在家住,也必须找人生火,暖和房子,要不然,哼,水管说冻裂就冻裂,水缸里都结上冰碴子,窗户上糊满冰霜,家里就和冰窖一样。唯一好的是,不需要冰箱,冰箱冷藏温度还没有室外的低呢。住平房的人,在外面上厕所,脱了裤子露出屁股,能不冷吗?